强光刺目,那枚竖瞳在光芒的尽头清晰浮现。
虹膜并非血肉,而是由无数细微的流光组成,如墨色潮水般逆时针旋转,深不见底的瞳孔中央,一幕幕画面飞速闪过。
十二尊屹立的石像在其中接连崩塌、碎裂,化为齑粉,被那瞳孔尽数吞噬。
那是历代“容器”被吸干生命精华,最终沦为祭坛一部分的绝望回放。
韩斐只觉得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自己的颅骨上,嗡鸣声瞬间淹没了听觉。
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,像决堤的洪水般冲入脑海。
他看到了身穿古旧官袍的吴越治水官,在滔天洪水中将自己沉入江心,立下“以身镇水,血脉为契”的悲壮誓言;他看到了六十年代那个面容黝黑的守闸人,在被无形声骸缠身后,于深夜用头撞击闸门,试图摆脱耳边永不停歇的低语,最终七窍流血而亡;他甚至看到了自己,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,在一个夏日午后独自站在巨大的防洪闸边,一股冰冷而黏腻的力量从江心深处伸出,无形地拉扯着他,几乎要将他拖入水中,那是他深埋心底、早已模糊的童年梦魇。
剧痛与混乱的记忆交织,韩斐膝盖一软,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跪去,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地面。
就在他神志即将被彻底冲垮的瞬间,一股尖锐的刺痛从舌尖传来,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中炸开。
他竟在无意识中狠狠咬破了舌头,用这股剧痛强行拉回了即将涣散的意识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血丝密布,汗水浸湿了额发。
监视?
不,这根本不是监视!
这是预演,是宣告!
那只眼睛在用最直白、最残忍的方式,向他展示“成为容器”的必然结局。
就在这时,一双冰冷的手从背后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胛骨,指尖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震颤。
苏青整个人扑在他的背上,面色惨白如纸。
她虽听不见那祭坛发出的任何声音,却能敏锐地“触摸”到空气中频率的剧烈变化。
那只竖瞳每一次微小的眨动,周围的空间都会产生一次几乎无法察觉的折叠,仿佛现实这张画布,正在被一种闻所未闻的语法重新书写、定义。
她顾不上其他,双手在韩斐眼前疯狂地打着手语,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:别对视!
不能超过三息!
它在用凝视植入契约!
苏青的眼中满是惊恐,手势继续飞快比划着。
她告诉韩斐,当年的老守护者就是在这目光下,神志不清地签下了血契,从此沦为这东西的传声筒,不人不鬼。
她曾亲眼见过一位试图反抗的家族长老,仅仅因为拒绝闭眼,直视了它五息时间,两颗眼球便当场爆裂,流出的鲜血顺着他苍老的脸颊蜿蜒而下,竟在下颌处汇聚成一个诡异的“言”字形血色符文。
韩斐心中一凛,强行将视线从那恐怖的竖瞳上撕扯开。
可当他看向父亲时,心跳几乎停滞。
韩建国大半个身子已经化作了毫无生机的灰白石质,冰冷的石化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。
唯有左胸心脏的位置,还搏动着一团拳头大小的、微弱的红光,像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熄灭。
“爸!”韩斐嘶吼一声,猛地扑上前去,想将父亲从石化中拉出来。
然而,他的手刚伸到一半,就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狠狠弹开,巨大的反震力让他踉跄后退。
祭坛深处,那非男非女的低沉回音再次响起,带着亘古的冰冷与漠然:“献契者静,违契者蚀。第三容器既入,前契当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