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,江面如蒙着一层厚重的灰纱,那块曾昭示着七处潮眼位置的石碑早已沉入水底,只在泥泞的浅滩上留下一圈深色的湿痕,仿佛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韩斐盘膝坐在大闸泄洪口冰冷的混凝土边缘,脚下,一串串深浅不一的炭灰色脚印从江滩蔓延至此,连成一线,像是某种古老而肃穆仪式的起始符道。
他将那枚温热的、属于父亲的心脏结晶紧紧贴在胸口,双目紧闭,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体内那股奇异的节拍之中。
那不是心跳,而是来自江底十二座石像的微弱共振,如同十二个沉眠千年的巨人悠长的呼吸,在他的血脉深处缓缓回荡,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江水的脉搏。
他清楚地知道,此刻的自己就像一根被强行打入地脉的桩子,只要他还坐在这里,只要这共振还在,这片江域的潮水就不敢乱走分毫。
不远处,苏青蜷缩在一块巨大的防浪石墩后,用一条从衣摆撕下的布条死死缠住自己的左手。
布条已经被一种不祥的黑色液体浸透,她必须这样做,以防止那蕴含着异样力量的黑血滴落在地,引发地面不可预测的异动。
她艰难地抬起头,苍白的脸上满是忧虑,目光紧紧锁定着韩斐的背影。
就在刚才,她忽然发现,韩斐裸露的脖颈皮肤之下,有无数细小的红光正在缓缓游走,勾勒出一种形似逆符的复杂纹路——那是“言者”的印记,它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,与韩斐的身体彻底固化。
这个过程一旦完成,韩斐将永远背负起这份力量与诅咒。
“你不能再用共振台了……”她挣扎着爬近了一些,不敢发出声音惊扰那微妙的平衡,只能以指尖轻触地面,将自己的意念借着大地的震动传递过去,“每一次同步,你都在加速那些石像的崩解……它们……它们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共振中的韩斐身体微微一颤,缓缓转过头。
他的双眼布满血丝,但目光却异常平静,平静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抬起被泥污覆盖的右手,在潮湿的泥地上,一笔一划,沉重地写下三个字:我来扛。
就在这三个字写成的瞬间,远处码头的方向,突兀地传来阵阵低沉的机械轰鸣声。
几辆挂着“滨海清淤工程”牌子的重型卡车,正沿着临时铺设的简易道路,缓缓驶向江岸。
车斗里装满了粗大的水泥管道与闪着金属冷光的支架,看上去就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施工队。
但韩斐只眯起眼看了一眼,心头便是一沉——那些水泥管道的接口处,隐约可见“海隆”集团标志的残存油漆。
这绝不是什么清淤工程,而是伪装起来的残余势力,他们竟然这么快就重新集结了。
更诡异的是,车队行经之处,地面上的杂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发黑、萎缩,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低频声波侵蚀了生命力。
苏青的脸色骤然剧变,她猛地将手掌按在地面,闭目感知片刻,惊骇地睁开眼:“他们在铺设声导轨!想用人工搭建的结构,在这里复现祭坛的共振场!他们要强行唤醒所有残留的‘言契’,控制那些曾经接触过炭条的人!”
韩斐没有起身。
他的目光冷得像江底的寒铁。
他缓缓地、一圈圈地解开包裹在左臂上的焦黑绷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