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刺骨,裹挟着一股浓重的咸腥与腐烂水草的气味,扑打在韩斐的脸上。
老旧的夜班渡船“嘎吱”作响,像一头濒死的巨兽,艰难地靠上了龟眠洲简陋的码头。
他一瘸一拐地走下跳板,每一步都让左腿的旧伤传来阵阵钝痛,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滑,仿佛随时会把他拖入黑暗。
这便是龟眠洲,一座在江心沉睡了三十年的孤岛。
三十年前的特大洪水吞噬了这里的村庄,也带走了几乎所有人的性命,只留下一个执拗的老妇,和满岛疯长的鬼针草。
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一盏昏黄的马灯在不远处的茅屋前摇曳,一个佝偻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门槛后,像一尊饱经风霜的石像。
韩斐走近,才看清那是一位满脸褶皱的老婆婆,眼神浑浊却又锐利得像鹰隼。
“你身上有‘哭潮’的味道,”王婆的声音沙哑干涩,仿佛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,“来了,就别想轻易走。”
她没有问韩斐的来历,也没有丝毫惊讶,只是侧身让开一条路,示意他进屋。
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破旧的木桌,两把长凳,墙角堆着渔网。
王婆从灶台上的陶罐里舀出一碗黑乎乎的茶汤,递到韩斐面前。
“喝了,不然半夜会被拖下水。”
韩斐没有犹豫,仰头一饮而尽。
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的苦涩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,舌根泛起明显的铁锈味。
他知道,这碗茶里掺了江底最深处的泥粉,是用来遮掩活人气息的,尤其是像他这样被“哭潮”盯上的人。
窗外,毫无征兆地电闪雷鸣,暴雨倾盆而下,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屋顶的茅草上,发出密集的噼啪声。
韩斐借着闪电的光亮,在阁楼狭小的空间里摊开了那张泛黄的图纸。
这是父亲留下的遗物,上面用朱砂和墨线绘制着复杂的水文图。
图纸的中心,一个形似巨龟的岛屿被七个红点圈起,旁边标注着两个小字:龟眠洲。
他终于明白,这七个红点代表的正是传说中的七处潮眼,而龟眠洲,恰恰是这七股能量的交汇点。
在图纸的注释里,他还发现了更惊人的信息——岛屿地下深处,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环形石阵遗迹,疑似吴越国时期的“镇潮祭坛”。
韩斐从怀中取出一截通体漆黑的炭条,这是父亲留下的另一件东西,据说是开启祭坛的密钥。
他尝试用炭条的尖端去触碰图纸上祭坛的位置,然而,图纸毫无反应,炭条也依旧冰冷。
阁楼的木梯传来“咯吱”的声响,王婆端着一盏油灯,颤巍巍地爬了上来。
她的目光没有看韩斐,而是死死地盯着他手中的炭条,看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它认主,得用死人的话唤醒。”
说着,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陶瓮,小心翼翼地打开。
瓮里泡着黄浊的液体,浸着半截早已发黑萎缩的手指。
阁楼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更加阴冷。
“这是我男人的,”王婆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三十年前那场大水,他被卷走前,死死抓着门框,对我喊了最后一句话——‘龟翻身了’。你要听吗?”
韩斐的心脏猛地一缩,他看着那截手指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王婆将手指从陶瓮中捞出,放入一只早已准备好的铜盆里,接着倒入混杂着香灰与血酒的粘稠液体。
她又拿出三支白蜡烛,颠倒着插入盆边的泥土中,用火柴点燃。
烛火跳动,映出幽绿色的光。
她开始吟唱,那是一种韩斐从未听过的语言,古老、苍凉,充满了悲戚。
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,带着江水的呜咽和亡魂的哀嚎。
随着她的歌声,那截黑色的炭条在韩斐手中突然开始发烫,温度越来越高,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。
“咔嚓”一声,炭条表面裂开一道道细密的纹路,紫色的雾气从裂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,在半空中扭曲、盘旋,最终凝聚成三个古篆字:踩碑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