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十分，创世科技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最后一点熔金。下班的人潮如同开闸的洪水，瞬间涌出各个出口，汇入城市傍晚庞大的流动血脉。
陈默永远是这股洪流中最先冲出的那一滴水珠。他卡着秒针冲出电梯闸机，背包甩在肩上，脚步迅疾得近乎小跑，目标明确地扎进马路对面汹涌的人流。
“陈默！”
一个略显高亢的女声带着笑意从身后传来，是项目组里最活跃的李莉，
“跑这么快干嘛？今晚技术部老张请客，新开的川味馆子，一起啊？难得放松下！”
陈默脚步猛地一顿，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。他转过身，脸上挤出一点极其勉强的笑容，眼神却飞快地扫过腕表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急躁。
“啊…李莉，谢了谢了，”
他语速很快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磕绊，
“真不巧，家里…家里有点急事，必须马上回去。下次，下次一定！”
他甚至没等李莉再开口挽留，匆匆摆了摆手，像躲避什么洪水猛兽般，迅速转身，重新汇入人流，背影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中。
李莉撇撇嘴，对着旁边的同事耸耸肩：
“瞧见没？又这样。这位爷比老板还难请。”
陈默的身影在人流中灵活地穿梭、变向。他出了地铁口走过两个路口，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地拐进了“温馨家园”小区旁边那家24小时营业的“好邻居”便利店。
温暖的灯光和速食食品特有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。他目标极其明确，径直走向货架深处，动作快得带着风。购物篮在他手中迅速堆叠起小山：五桶不同口味的方便面，一大包火腿肠，一提沉甸甸的矿泉水。接着是零食区，精准地抓起一包绿色包装的乐事黄瓜味薯片，一盒粉红包装的好丽友草莓派。
最后，他的脚步在靠近收银台的内衣货架前停住了。他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，飞快地在那些挂着蕾丝花边、色彩缤纷的女性内衣上扫过，脸上瞬间腾起一片滚烫的红晕，连耳根都未能幸免。他呼吸明显变得粗重，眼神慌乱地左右瞟着，仿佛周围随时会射来无数道审视的目光。他几乎是闭着眼，凭着记忆和包装袋上的尺码标识，飞快地从货架上抓下两件S码的素色基础款内衣，又像做贼似的迅速从旁边模特身上挂着的一套更大尺码、带着黑色蕾丝边的款式上扯下两件L码的，胡乱地塞进已经堆得满满的购物篮最底下，用方便面和薯片死死盖住。
收银台前只有两个排队的人。陈默低着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购物篮的提手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太阳穴在突突直跳，额角又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与楼梯间冥想时那种消耗性的汗水截然不同，这纯粹是紧张和尴尬催生出来的。
“先生，一共一百二十八块五。”
收银员的声音平淡无波。
陈默像被惊醒般猛地抬头，手忙脚乱地去掏手机，指尖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扫码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，他如蒙大赦，一把抓过那个被塞得鼓鼓囊囊、几乎要裂开的大号塑料袋，转身就走，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撞到旁边的货架。他几乎是逃出了便利店，冲进小区大门，背影消失在单元门洞的阴影里，留下收银员略带疑惑地看了一眼他仓皇的背影，随即又恢复了麻木的表情。
就在便利店斜对面，一个背着巨大邮包、穿着深绿色制服的快递员跨坐在一辆半旧的电动车上，像是等着派件。他低着头，似乎在看手机，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只有帽檐下那双眼睛，如同鹰隼般锐利而稳定，透过便利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，将陈默从进店、选货、到结账时那难以掩饰的窘迫慌乱，全程尽收眼底。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陈默在抓取那两件L码黑色蕾丝内衣时，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又放松的细微动作。
电动车无声地滑入马路上的车流，不远不近地缀在陈默身后，隔着十几米的距离，隔着晚高峰熙攘的人潮。与此同时，另一个穿着灰色西装、一手端着咖啡、一手拿着公文包、步履匆匆的“上班族”，极其自然地利用着街边光滑的车窗、公交站牌的反光面，目光如同精密的探针，牢牢锁定着前方那个提着沉重塑料袋、埋头疾走的背影。两人的视线在流动的人潮中如同无形的接力棒，无声地交替、锁定，确保那个提着沉重塑料袋的身影，始终在掌控之内。
温馨家园小区六号握手楼602室的门被钥匙急切地拧开。
陈默几乎是撞进玄关的，沉重的购物袋“咚”一声砸在狭窄过道的地板上，发出闷响。他反手带上防盗门，沉重的锁舌“咔哒”一声扣紧，仿佛也隔绝了外面那个需要时刻戴着面具的世界。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，长长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再缓缓吐出，紧绷了一整天的肩颈线条终于垮塌下来几分。家里特有的、混杂着泡面调料包和某种奇异花香的气息涌入鼻腔，带着一种令他心安又疲惫的熟悉感。
“默默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