锈剑缺口处的那滴血珠，原本正缓缓滑落，此刻却诡异地悬在半空，未落。
玄天剑柄纹路微微一烫，那滴血竟被吸了进去，像沙地吞水。剑身轻震，三道无形剑气骤然破空，直刺顾清歌眉心。
“何为剑？”
第一问如钟鸣，撞进识海。三百世轮回的幻象翻涌而起——断剑插心，血染雪地，每一世的他都跪着，手握同一柄锈剑，将自己钉死在命运里。这些幻象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快速闪过，每一幅画面都刺痛着他的神经。
“何为杀？”
第二问如刀割，剖开记忆。他看见自己斩过挚友、劈过恩师、刺穿过母亲的胸膛。每一次出剑，都冠以“护道”之名，可剑尖滴血，从未干涸。
“何为生？”
第三问无声，却最重。它不问过往，只逼他直视此刻——若重生是轮回，遗忘是宿命，那活着，究竟是在延续，还是重复地死去？
顾清歌双膝一软，单膝跪在石台上。右肩伤口裂开，血顺着胳膊流到指尖，滴在锈剑上。剑身吸血，竟微微发烫，像是活物在呼吸。
纳兰雪虽未睁眼，但腕上黑绸却陡然绷直，似有股力量在拉扯。
苏月璃见他眼神涣散，丹炉“嗡”地一震，炉底“待玄天归来”四字骤然发亮。她不管三七二十一，一脚踹在炉子侧面，金焰“呼”地喷出，化作一道火线，缠住顾清歌手腕猛力一拽。
“醒醒！你要是敢在这儿发呆，我就把你脑袋塞炉子里炼丹！”
火线拉回一瞬，顾清歌瞳孔微缩，回神半息。可那三问如影随形，识海中幻象未散，他仍看见三百个自己，齐齐举剑，对准心口。
“剑是护住不想放手的人——像你护我那样！”苏月璃大喊，声音都破了调。她不管炉火反噬，双手猛拍炉壁，金焰腾空而起，竟在空中凝成一道火影——正是那夜冰湖上，顾清歌横剑挡冰锥的身影。
苏月璃再度发力，炉壁在她掌下震颤，金焰凝聚成虚影，宛如那夜冰湖之上顾清歌为她挡下冰锥的模样。
火影张口，无声，却与苏月璃同声：“剑不是杀人的东西，是拦在重要之人前面的东西！”
那火影冲入顾清歌识海，撞向幻象。三百个跪地自刎的他齐齐一颤，动作迟滞了一瞬。
生死蛊自她心口钻出半寸，通体漆黑，胖娃娃模样，小脸皱成一团，似在承受巨痛。
“阻止痛苦……才是杀的意义！”
蛊虫尖叫出声，稚嫩却坚定。话音落，它脑袋一歪，昏死过去，重新缩回她胸口。
黑绸缓缓松开，轻轻搭回腕上，像条累极的蛇。
两道回应撞入识海，幻象崩裂一角。顾清歌低头，看手中锈剑。血还在流，却不再滴落——剑身竟开始吸收血液，裂纹泛着微光，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我杀过三百世的人，也杀过三百世的自己。”他声音低，却清晰，“可这一世，有人为我喊疼，有人替我挡剑，还有人……非得用烟杆戳我衣服。”
他抬眼，盯着玄天剑悬空的剑尖。
“若生是轮回，那我便守着这一世的心动、愤怒、不甘……哪怕明日全忘。”
他握紧锈剑，指节发白。
“守护本心，即为生。”
话音落，三道剑气骤然回旋，自顾清歌识海冲出，与苏月璃的火焰、生死蛊的嗡鸣交织成网，直扑玄天剑。
玄天剑雷光尽敛，剑身轻颤，竟缓缓下沉，剑尖朝下，轻轻抵在顾清歌心口。
没有痛感。
只有一道清凉，顺着剑尖流入体内，如溪入河，如雨落海。
心口一热，一道剑形印记浮出皮肤，漆黑如墨，边缘泛着微光。体内灵力不再横冲直撞，而是清明流转，如江河归道。
道心初现。
玄天剑轻轻一震，化作一道流光，自剑尖没入顾清歌心口。
石台轰鸣。
四周倒插的断剑齐齐震颤，剑柄朝天，嗡鸣如哭。
下一瞬，剑冢崩塌。
石台裂开巨口，冰渊深处紫雾翻涌，三百世的坟冢在轰鸣中沉陷。断剑如雨坠落，雪尘冲天，整片雪原都在震颤。
顾清歌左手一捞，将锈剑残片塞入怀中。右手揽住苏月璃肩头，脚尖一点崩裂的石台，借最后一道逸散的剑气腾空而起。
纳兰雪被黑绸自动卷起，如藤缠枝，随三人跃向剑冢边缘。
身后，整座剑冢轰然坍塌，雪尘如幕，掩埋了三百世的坟冢。
落地时，苏月璃一个踉跄，丹炉差点脱手。她咬牙稳住，炉底“待玄天归来”四字仍在发烫，可热度已不如前。
“它认你了？”她抬头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