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歌的手还攥着她们的手腕,指腹能感觉到皮肤在变薄,像是阳光下的霜,正一寸寸化掉。苏月璃的指尖已经半透明,火红的发丝垂下来,碰到他手背时像没温度的灰烬。纳兰雪的银发褪成了灰白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低头看了看插在冰里的锈剑,剑身还在微微震,像是不甘心。
“你说她们是种出来的。”他抬头,盯着石台上的老者,“那我问你——种麦子的人,能不能决定麦子长不长?”
老者没说话。
顾清歌松开两人,弯腰拔剑。锈剑出冰时带起一串碎渣,剑刃上多了道裂纹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。
他没管,反手将剑尖抵在自己心口。
“既然种在我心里……”他用力一推,剑刃没入胸口半寸,血顺着剑槽往下流,“那我就把地翻了。”
老者瞳孔一缩。
“你疯了!强行读取轮回封印,你会被记忆撑爆!”
顾清歌咧了下嘴,血从嘴角溢出来:“撑不死,就醒得快。”
话音落,他猛地一压剑柄,锈剑直贯心口。不是刺穿,是沉进去,像一颗种子扎进泥土。刹那间,整把剑亮了,不是光,是黑——漆黑如墨的纹路从剑身蔓延出来,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,爬进脖颈,钻进左耳的朱砂痣。
他眼前一黑。
不是失去意识,是被塞满了。
八十九世的记忆,像八十九道洪流,撞进他脑子里。每一世都带着死法、痛感、临终前看到的最后一张脸。他看见自己在第七世被万箭穿心,临死前苏月璃扑过来挡在身前,箭头从她后背穿出;他看见自己在第三十六世堕入魔道,纳兰雪跪在血池里,用生死蛊咬断他的经脉,眼泪掉在他手背上,烫出一个疤。
记忆乱成一团,真假难辨。
有一幕是他在金殿登基,苏月璃和纳兰雪跪在阶下,齐声道:“愿为主人献祭。”
另一幕是他抱着苏月璃的尸体走在雪地里,纳兰雪在身后喊:“别回头!回头你就忘了!”
还有一幕是他站在悬崖边,手里握着两把剑,一把红,一把黑,他自己把剑插进了心口。
“假的。”他咬牙,“全是假的。”
他记得苏月璃闻到药材会流鼻血,记得她吃错药后变成五岁小孩,赖在他肩上不肯下来。
他记得纳兰雪紧张时会用烟杆戳人,戳完又装没事,结果他衣服破了三个洞。
这些细节,没出现在任何“完美结局”里。
他抓住这些,像抓住绳子,一步步往记忆深处走。意识里自动浮现出一条长廊,两旁是破碎的画面。他抬手,比了个起手式——是前世练剑时常用的“破云三式”第一招。这一招本该砍向敌人咽喉,但他现在用来劈开记忆的迷雾。
“第一世。”他低喝,“我斩的是谁?”
画面一震,清晰起来。
荒原,铁链,两个少女被钉在石柱上。一个红发,一个银发。他站在中间,手里握着锈剑,剑尖滴血。
不是救,是收。
他记得了。第一世,他刚觉醒剑尊之力,天地异象,轮回之种告诉他:“双生体已成熟,可收割。”
他照做了。没有犹豫,没有痛。
“第二世。”他再劈一剑。
画面跳转。他成了边陲小城的废柴少年,苏月璃是采药女,纳兰雪是异乡来的病弱少女。他被退婚那晚,苏月璃偷偷塞给他一碗药,说:“喝了不疼。”
第二天她就发高烧,七天后死在药锄老人怀里。
“第三世。”他再砍。
他成了皇宫质子,纳兰雪是敌国送来的人质。她半夜潜入他房间,说:“跟我走,不然你会死。”
他不信。三天后,她被处决,临刑前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一幕幕闪过去。
第五十七世,他走火入魔,苏月璃用丹炉撞碎自己天灵,以心头血唤醒他。
第八十一世,他被幽冥气侵蚀,纳兰雪主动引蛊入体,替他承受反噬,从此每七日失忆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