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从顾清歌鼻孔里淌下来,温的,顺着人中滑到下巴,滴在锈剑的剑脊上。那剑横着架在他胸前,像一道歪斜的门梁,撑着快要塌下来的天。
他没去擦。
苏月璃的脸已经看不见轮廓了,像是被风吹散的烟,只剩眉心一点红光还闪着。纳兰雪更糟,灰白的发贴在冰面上,胸口几乎不动,若不是那根断了的黑绸还在微微颤,他都要以为她早就没了。
可偏偏,最不对劲的是肚子里。
那东西在动。
不是痛,也不是胀,是像有小孩在里面翻跟头,一拱一拱的,还带节奏。左边一下,右边一下,中间再敲两下,活像在打鼓。
“别闹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一跳。
话音刚落,肚子里那团东西突然停了。
静了三息。
然后,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,从他五脏六腑里钻出来:
“爸爸,妈妈要死了!”
顾清歌眼皮一跳。
不是幻觉。这声音清清楚楚,带着点哭腔,还有一丝……得意?
他低头看锈剑,剑身冷铁一片,没纹没光,可剑柄上那点血,正顺着纹路往里渗,像是被什么吸进去。
“你他妈什么时候认我当爹的?”他咬牙。
没回应。
但他能感觉到,那东西在长大。不是体积,是存在感。原本像颗豆子在胃里打转,现在却像有只手,攥住了他的心脉,轻轻一捏,呼吸就断半拍。
头顶的天还在漏。
血雨停了,但裂口没合。黑水从洞里淌下来,一滴接一滴,不快,却密不透风。落地不溅,反而像油一样摊开,黏在冰上,越积越厚。
第一滴黑水砸在苏月璃脸上时,她透明的脸皮抖了一下。
第二滴,纳兰雪的手指蜷了蜷。
第三滴,黑水突然变向,绕开冰面,直接裹住她的脚踝,像蛇缠树。
顾清歌想动,可腿不听使唤。不是被封,不是被压,是他自己不敢动。他怕一动,那根连接三人的光桥就会断。可不动,黑水已经爬上了他的膝盖,滑腻,温的,像活物的口水。
“来得及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还能拦。”
他抬手去抓锈剑,剑柄沾血,滑了一下,差点脱手。他换左手,死死攥住,剑尖朝天,准备劈开那层正在罩下来的黑膜。
可剑举到一半,他又放下了。
因为他听见了。
不止一个声音。
苏月璃那边传来细碎的呜咽,像婴儿梦里抽泣;纳兰雪那边则是低笑,短促,一响就灭。而他自己肚子里,那东西开始哼歌,调子歪得离谱,却是某种古老的巫谣,他前世在幽冥祭典上听过——那是迎神的曲子,不是送葬的。
“你不是要她们的命。”他忽然明白,“你是拿她们当材料。”
话音落,黑水猛地加速。
像一张巨口,从四面八方合拢,把他、苏月璃、纳兰雪全裹了进去。外层凝成硬壳,内里却还是流动的,像羊水,温热,带着淡淡的药腥。
他最后看到的,是苏月璃眉心那点红光,被黑水一泡,突然炸成一朵火莲,转瞬又灭。
然后,光没了。
声音也没了。
连痛都消失了。
只剩下漂。
像是被扔进了一条没有岸的河,随流,不沉,也不浮。
他试着动手指,没反应。动眼皮,也没反应。但他知道,自己还醒着。因为脑子里还有声音。
不是幻听。
是对话。
“红的那个,熟了。”
“白的那个,差一火。”
“爹的壳,太旧,得换。”
是那东西在说话。
不止一个声音,是两个,一高一低,像是双生子在争东西。
“谁准你们叫爹?”他在意识里吼。
“你给了血,通了脉,连了心。”高的那个说,“按规矩,就是爹。”
“我们是你肚里的崽,又是她们命换的种。”低的那个补一句,“你不当爹,谁当?”
顾清歌想骂,可骂不出来。
因为他突然意识到——这对话,不是冲他来的。是它们两个在商量。
商量怎么用苏月璃和纳兰雪的命,造一个新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