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还在逆流。
不是往心口走,是往头顶冲。顾清歌觉得脑仁胀得发烫,像有人拿铁钎在里头搅。他没睁眼,也不需要睁——眼皮底下全是光,白的、红的、黑的,来回闪,像集市上卖糖画的铜勺甩出的丝。
他知道自己没死。
死人不会觉得牙根发酸。
也不会听见有人在嚼脆骨。
“咔吧、咔吧”,一声接一声,不急不缓,就在左耳边。像是谁蹲在他脑袋旁边,一边嗑瓜子一边等他醒。
顾清歌没动。
他先摸了摸胸口。锈剑还在,横着卡在肋骨之间,剑柄抵着喉结,凉得刺人。他松了半口气——剑在,说明意识没散。前世练斩念诀时,师父说过:“剑不离身,神不堕渊。”
他慢慢睁开眼。
没有天,没有地。
四面八方都是镜子。
每一面镜子里,都在演一出戏。
左边那面,他看见自己跪在雪地里,手起剑落,把苏月璃的头颅挑上了半空。她眉心的红点还在闪,像没烧完的炭。
右边那面,纳兰雪站在城楼顶,银发散开,手里拎着半截断臂,脚边堆满了尸体。她低头看掌心,那儿写着两个字:认命。
正前方那面最大,镜中他披着玄色狐裘,站在一座白骨堆成的王座上,底下万鬼叩首。然后他抬起手,一剑劈向自己心口,嘴里还笑着说:“这局,我认输。”
顾清歌冷笑。
他抬手,一巴掌拍向左边那面镜。
“啪”一声,镜子没碎,反而裂出更多细纹,每一道裂缝里都映出他杀苏月璃的画面,角度不同,表情不同,但结果一样。
他收回手,指尖发麻。
这不是幻术。
是“因果观测”——三百年前他在幽冥典籍里扫过一眼的禁术。能让人亲眼看见自己可能走上的死路,专治那些自以为能逆天改命的蠢货。
“挺会玩。”他嘟囔,“可惜我早就不信命了。”
他盘腿坐下,把锈剑横在膝上,闭眼,深吸一口气。
前世斩念诀有三步:断念、锁神、归真。现在他得靠这个把散在各处的意识捞回来。可刚运起气,脑子里那“咔吧咔吧”的声音又响了。
他猛地睁眼:“谁在吃东西?”
没人答。
但声音没停。
他盯住正前方那面镜,忽然发现镜中的自己——那个坐在白骨王座上的家伙——正一边笑一边往嘴里塞东西。
顾清歌眯眼。
那东西……是耳朵。
一只带朱砂痣的左耳。
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。痣还在,皮也没破。
可镜里的他在吃。
一口,又一口,慢条斯理,像在啃鸡翅。
顾清歌反手抽出锈剑,剑尖朝下,对准自己影子的心口,低声说:“再不滚出来,我就先把自己捅个对穿。”
话音落,四周镜子同时嗡鸣。
一道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又像是从他肚子里钻出来的:
“你不怕?”
“怕?”顾清歌冷笑,“我七岁就见过比我大十倍的鬼,你还拿镜子吓我?”
“那你可知,这些未来,皆有可能?”
“可能个屁。”他一剑劈向脚底,“未来没来,就是假的。你拿一堆还没发生的事唬人,跟算命的瞎子有什么区别?”
剑落,影子裂开。
可地面没破。
裂的是他脚下的镜面。
这一劈,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。
所有镜子开始晃动,画面飞速切换——
苏月璃手持丹炉砸向药田,火浪冲天;
纳兰雪用烟杆刺穿自己手掌,血染红整条长街;
他自己站在悬崖边,把锈剑插进喉咙,还冲镜外笑。
顾清歌没再看。
他闭眼,手指在剑脊上划了一道,血渗出来,滴在膝盖上。
“真我唯一。”他低声念。
这是斩念诀的口诀,也是他每世重生后第一句记住的话。
血滴落地,没散。
反而像钉子一样,扎进镜面,发出“滋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睁开眼,发现四周的镜像慢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