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歌的手还停在半空,锈剑的金纹在他掌心微微发烫。镜面碎裂的瞬间,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,不知来自体内还是地底深处。
那三道倒影消散时,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,呼吸都沉了几分。
“别愣着。”他收回剑,转身就走,脚步踩在塔门前的石阶上发出干脆声响,“过去的事看完了,现在该干活了。”
苏月璃紧跟着迈步上前,指尖擦过脸颊,刚才那一眼看得太深,心口还闷着一股热流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晶钥塞进怀里,顺手拍了下顾清歌肩膀:“你走那么快,不怕摔进坑里?”
“我摔过九百多次,早记路了。”他头也不回。
纳兰雪走在最后,烟杆轻轻点地,银铃响了一声。她抬头看了眼塔内黑洞洞的通道,低声说:“这门开得太容易,像有人请我们进去吃饭似的。”
“那就吃顿大的。”顾清歌冷笑,抬脚跨过门槛。
三人刚站稳,脚下的大地猛然一震。
不是震动,是撕裂。
从镇魂塔正下方开始,一道漆黑裂缝如蛛网般急速蔓延,直通王都四角。紧接着,其余九百九十八座塔同时爆发出幽蓝光柱,冲天而起,在高空交汇成一张巨大的阵图,光芒流转间隐约可见无数符文旋转、崩解。
“封印解了。”纳兰雪瞳孔微缩。
话音未落,第一股黑潮从最近的塔底喷涌而出,如同煮沸的沥青,翻滚着涌向地面。数不清的幽冥生物从中爬出——有的形似人骸却长着兽爪,有的浑身裹着黑雾,只露出一双血眼,嘶吼声汇成一片,震得城墙簌簌掉灰。
“三号塔口!”顾清歌低喝一声,剑尖划地,金色剑气横扫而出,将扑来的十几只幽冥兽拦腰斩断。那些残躯落地即燃,化作黑烟消散。
“左边!”苏月璃扬手甩出一滴血,丹火腾空而起,在三人周围撑开一道金焰屏障。一只巨形骨蝎撞上来,瞬间被烧成灰烬。
纳兰雪没动,而是将烟杆横握手中,手腕一抖,黑绸残留的丝线如活蛇般窜出,缠住一头跃起的幽冥狼首,猛地一绞,颅骨应声碎裂。
“它们数量太多。”她喘了口气,“这么下去撑不了多久。”
顾清歌正要答话,远处天际忽然飘来一阵酒香,混着铁锈味,随风扩散。
紧接着,一道身影踏着屋脊疾行而来,腰间挂着七八个酒葫芦,衣衫破旧,胡子拉碴,正是独孤九。
他落地时没打招呼,直接抽出一根葫芦塞子,仰头灌了一口,随即喷向空中。
酒液尚未落地,便轰然炸开,化作一道青色剑影,悬于头顶。
“三十七个老伙计,今日全放出来透透气。”他咧嘴一笑,抬手接连砸碎所有葫芦。
每一枚碎片飞出,都化作一道剑灵升空,与天地间隐隐共鸣的残灵呼应,刹那之间,十万道剑气自四面八方汇聚,如暴雨倾盆,尽数落入他掌中凝聚的光阵。
“万剑归宗——给老子压!”
一声暴喝,剑阵成型,万千剑气如瀑布倒悬,自高空倾泻而下,狠狠劈入最近几座塔口。黑潮翻腾之处,顿时被斩出数十道焦痕,哀嚎声此起彼伏。
“老头儿,你迟到了。”顾清歌瞥了他一眼。
“路上喝了两坛,迷了会儿路。”独孤九抹了把嘴,“谁让你们不等我开门?”
“下次提前说一声,我也好带壶好的。”顾清歌哼了声,目光却没离开空中那张正在崩解的阵图。
纳兰雪忽然抬手,烟杆指向苍穹。
翡翠色的光芒自杆尖射出,笔直升起,穿透云层,直击那团扭曲的封印核心。光柱落处,空间竟如玻璃般龟裂,显现出一道巨大裂隙——其内黑潮翻滚,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咬牙,“源头就在那儿。”
苏月璃站在原地,忽然感到体内血脉剧烈跳动。她低头一看,掌心渗出血珠,自动浮空,融入金焰屏障之中。火焰骤然暴涨,由半圆化作穹顶,将整片区域罩住。
她的头发一点点变红,如同燃烧的晚霞,体温升高,却不觉燥热,反而有种久违的清明。
“我好像……知道怎么用了。”她喃喃道。
“用什么?”顾清歌问。
“不是用。”她抬头,眼神坚定,“是回应。”
下一瞬,她双手合十,火焰屏障猛然收缩,继而向外炸开一圈波纹。所过之处,幽冥生物纷纷僵住,随后自燃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。
顾清歌站在最前方,锈剑突然剧烈震颤。
剑身上的金纹越来越亮,原本斑驳的铁锈大片剥落,露出底下流动般的金属光泽。整把剑缓缓拉长,剑脊浮现两个古字——**斩道**。
他握住剑柄,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。
“原来这才是完整的你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那你还不快动手?”纳兰雪喊了一声,烟杆仍在支撑光柱,额头已见冷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