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歌冲进废墟时,怀里还紧紧裹着苏月璃瘦小的身体。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,每一次吐纳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叹息,额头滚烫,像一块被烈火炙烤过的石头,在寒夜里散发着灼人的温度。他脚步未停,踩过断梁残瓦,踏碎满地霜色,几步奔到那尊半倾的丹炉旁,小心翼翼将她放下。炉身尚有余温,紫焰在炉心跳了两下,幽光闪烁,如同认出了旧主,竟微微摇曳起来,似在低语。
他蹲下身,指尖轻轻拂过苏月璃眉心那点暗红胎记——那是药锄老人临终前亲手点下的命印,以血为引,封住了她体内躁动的灵脉。此刻胎记边缘已泛起黑气,如蛛丝般向太阳穴蔓延。顾清歌眸色一沉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:“活着等我。”
话音落,他已转身掠出,脚尖点地,身形如箭射向钟楼残影下的血阵中央。风卷起他灰白的衣角,像一片即将燃尽的纸灰。
那里,纳兰雪跪坐在地,银发狂舞如瀑,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着扬向空中。她腕上缠绕的黑绸绷得几乎要裂开,一道道幽冥气如黑蛇般顺着经脉往上爬,蜿蜒而行,直逼心口。每逼近一分,她身体便剧烈一颤,唇角溢出血线,却始终咬牙不语。
翡翠烟杆插在她身前,正飞速旋转,绿光一圈圈扩散,宛如水波涟漪,勉强压制住那些翻腾的黑雾。可那幽冥之息太过霸道,如同深渊中伸出的爪牙,不断撕扯着结界的边缘。
顾清歌落地时,锈斑剑已在掌中,剑身布满岁月刻痕,却隐隐透出一丝活物般的震颤。他没有半分犹豫,剑尖点地,低喝一声:“逆乱第一式!”
刹那间,天地仿佛倒转了一瞬。风停了,尘埃回退,连时间都似凝滞片刻。纳兰雪脸上扭曲的痛楚竟缓了一息,睫毛轻颤,似有所觉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他咬破舌尖,血腥味在口中炸开,强行提神醒脑。脚步连踏七星,剑势一斩再斩,每一式都带着逆转乾坤之力。可每出一式,体内便像有千刀万剐,皮肤泛起细纹,额角青筋暴起如虬龙盘踞。第七斩落下,黑雾终于退开三寸,露出一丝清明。
可就在这刹那,幽冥气猛然反扑,化作一股黑流直冲天灵!
“不够……还是不够!”他怒吼,眼中血丝密布,双臂因过度催动真元而微微抽搐。他知道,若不彻底斩断这股侵蚀,纳兰雪就会在下一刻彻底失控——她的意识会被吞噬,成为幽冥主宰的容器;而她的身体,将成为开启裂缝的钥匙,唤醒沉睡于地底的古老灾厄。
唯一的办法,只剩最后一式。
可那代价,是他十年寿元。
他盯着锈斑剑,忽然笑了下,抬手抹了把嘴角渗出的血:“你说我玩世不恭,说我从不拼命……这一回,你看着。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将剑尖刺入胸口,又狠狠抽出。鲜血喷洒而出,溅在剑身上,竟发出“嗤嗤”声响,如同沸水浇雪。锈斑剑嗡鸣震颤,剑脊上的裂纹逐一亮起,仿佛沉睡的魂魄被唤醒,整把剑都在共鸣。
“逆乱第八式——给我斩!”
八道剑气自剑锋炸出,逆旋而上,如八条白龙绞杀黑雾。前七道撕裂幽冥之息,将黑蛇尽数绞碎;第八道直贯天灵,将那股即将入脑的黑流硬生生截断!
轰!
血阵崩裂,地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痕,碎石飞溅,烟尘冲天。顾清歌踉跄跪地,手中锈斑剑插入泥土才稳住身形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皮肤干枯,指节粗大,像是被风吹干的树皮。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刀片,一头青丝转灰,鬓角斑白。短短几息,他像是老去了十岁。
左耳垂那颗朱砂痣,已然消失不见。
远处,翡翠烟杆突然静止,绿光缓缓收敛。烟雾自杆头升腾而起,在空中凝聚成一道模糊的身影——是纳兰雪的意识幻象。
她睁开眼,第一眼就看到了他。
那个总爱揉她脑袋、嘴上不饶人、披着狐裘装高人的家伙,此刻背脊佝偻,满脸风霜,唇边还挂着血,眼神却依旧平静如古井。
她怔住了。
“顾清歌?”她声音轻得像风,几乎被风吹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