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歌的手指还在颤抖，锈斑剑插在地里，剑柄上的血已经干了，黏在掌心，像一层撕不掉的皮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，那双手不该是这样的——骨节粗大，皮肤皲裂，像是被风沙磨了三十年的老农。可他知道，这才过去几息。
纳兰雪的烟杆还悬在半空，绿光微弱，她的意识残影蜷缩在光雾里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发出声音。她想说什么，可顾清歌没力气去听。他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，像是被人用铁锤砸过，每一次呼吸都牵着肋骨深处一阵钝痛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酒香飘了过来。
不是寻常的米酒或烧刀子，而是带着陈年木桶味的烈酒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。紧接着，一个身影从废墟断口处缓缓走出，脚步不急不缓，腰间挂着七八个葫芦，有的碎了，有的还完好。
独孤九来了。
他走到顾清歌面前，没说话，只是蹲下身，伸手探了探他的脉。指尖一触，眉头立刻皱起：“逆乱八式？你小子不要命了？”
顾清歌扯了下嘴角，没答话。他现在连笑一下都费劲。
独孤九叹了口气，抬手摸向腰间最后一个完好的酒葫芦。那葫芦通体漆黑，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，像是用刀一笔笔剜出来的。他盯着葫芦看了片刻，忽然咬破手指，在封口处画了一道血印。
“十二位老朋友，”他低声说，“再出来走一趟。”
“砰！”
葫芦炸开，不是碎片四溅那种爆裂，而像是打开了一扇门。十二道流光自其中飞出，绕着三人盘旋一周，随即在空中排成环形阵列，静静悬浮。每一道光中，都隐约浮现出一把剑的轮廓，有的残缺，有的完整，剑锋所指，皆朝向皇城方向。
纳兰雪的残影微微晃动，她抬头看着那些剑灵，忽然轻声道：“它们……认识你。”
顾清歌勉强抬起头，视线模糊了一瞬。下一刻，一道光影自剑阵中央投下，落在地面。
画面浮现——三百年前。
天穹裂开，黑云如墨翻滚，一道巨大的幽冥裂缝横贯天地，无数黑影从中涌出。而在裂缝前方，站着一名披玄色狐裘的男子，手持断剑，背对众生。那是玄天剑尊。
但镜头一转，战场边缘，竟站着一名少年。
十五六岁的年纪，左耳垂一点朱砂痣清晰可见，脸上戴着半截青铜面具，手中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剑。他站在三道光柱交汇之处，正伸手触碰阵眼中央的符文。
顾清歌瞳孔骤缩。
那少年，分明就是他自己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我那时还没出生。”
“你确实没出生。”独孤九盯着光影，声音低沉，“可你的魂，早就来了。”
画面继续推进。少年顾清歌将剑插入阵眼，三道光柱猛然合拢，化作“三才”二字，金光冲天。与此同时，玄天剑尊转身望来，隔着漫天风沙，与少年对视一眼。那一眼中，没有师徒，没有上下，只有并肩而立的默契。
“三才盟……”纳兰雪的残影颤了一下，“不是玄天剑尊一人所创？”
“从来都不是。”独孤九收回目光，看向顾清歌，“当年你们两个一起立下的誓——以三才为基，镇幽冥于九地之下。一人主杀伐，一人主维系。一个戴面具的少年，一个披狐裘的剑尊。世人只记得后者，却忘了前者才是阵眼真正的开启者。”
顾清歌喉咙发紧。他想反驳，可那些画面太真实，真实得让他脊背发凉。他记得那场大战吗？不记得。可为什么，当他看到少年伸手触碰符文的那一刻，指尖竟传来一阵灼热，仿佛那烙印至今未消？
“所以……我这一世轮回，不是意外？”他声音沙哑。
“是约定。”独孤九道，“你忘了，不代表它不存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