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空没有风,却冷得刺骨。
顾清歌还跪着,掌心攥得死紧,指缝里那缕气息微弱如游丝,却始终没断。他低着头,肩头的生死蛊轻轻抽动了一下,像是一口气吊在喉咙口,迟迟不肯咽下。
“你还活着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石磨过铁板,“你说过,要死一起死。你没死,她也没死。”
蛊虫没应声,只是用尽力气抬了抬小手,指尖勾住他破烂的衣领,仿佛怕他下一瞬就冲进裂缝里去。
他慢慢站起身,锈斑剑横在胸前,剑身嗡鸣不止,像是感应到了主人体内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。黑玉贴着心口发烫,一道道热流顺着经脉窜向四肢百骸,又在丹田处凝成一股逆冲之力。
他知道这是禁忌。
三百年前,他曾以半数寿元催动逆乱八式,只为逆转一名同门陨落的瞬间。那一战后,他闭关百年才补回元气,而今轮回重来,肉身不过十五之龄,根基未稳,若再施此术,恐怕一剑未出,人已枯槁。
可他已经不在乎了。
第一式——光阴返照。
剑尖点地,划出一道半圆弧线,空气骤然扭曲,一圈圈波纹自脚下扩散开来,如同水面上被石子击中的涟漪。碎裂的祭坛石块微微颤动,竟有几片从空中倒飞而回,在虚空中短暂拼合成原状,随即崩解。
与此同时,顾清歌左鬓猛地一白,一缕青丝转瞬成霜。
他没停下,第二式紧随其后——岁月回溯。
剑锋斜斩而出,直劈最近的一道幽冥裂缝。那裂缝剧烈震颤,边缘开始收缩,内部翻滚的黑雾竟倒流起来,显现出片刻前的画面:纳兰雪将烟杆插入心口,鲜血染透翡翠,万千蛊虫喷涌而出,化作屏障护住三人……
他看得眼睛发红,喉头一甜,咬破舌尖强行压下反噬。
第三式——时轮倒转。
第四式——命轨逆行。
第五式——因果斩断。
三剑连出,虚空震荡如遭雷击,时光漩涡在他周身成型,越转越快,竟将四周漂浮的碎石、残光尽数吸入其中。他的双手迅速爬满皱纹,皮肤失去光泽,指节粗大变形,原本稚嫩的手掌如今布满老茧与裂痕,像是几十年未曾歇息的樵夫。
背脊也开始佝偻,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响,每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“别……别再用了!”生死蛊终于忍不住尖叫,小小的身体颤抖着趴在他肩头,“你会死的!真的会死的!”
顾清歌喘了口气,抬手抹去嘴角渗出的血沫,冷笑:“我早就不算活着了。从她在我面前消失那一刻起,我就已经死了。”
第六式——魂归旧路。
他高举锈斑剑,剑尖指向漩涡中心,准备斩出最后一击,强行撕开通往她消散轨迹的通道。
就在剑势将落未落之际,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突然从裂缝中浮现,带着淡淡的光晕,扑至他身前。
是她。
不是幻象,也不是记忆投影,而是由执念与血脉共鸣凝成的真实残念。她穿着那条缀满银铃的鲛绡裙,左腕缠着即将断裂的黑绸,紫瞳里盛满了痛意。
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翡翠烟杆自心口延伸而出,如藤蔓般缠绕住他的手臂,力道极大,像是要把他从深渊里拽回来。
“你疯了?!”她嘶声喊道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你以为你能改写命运?这是逆天而行!每出一剑,你就少十年寿命!你知道你现在剩下多少年可活吗?”
顾清歌低头看她,嘴角扯出一抹疲惫的笑:“你说过……要我记住你。我不记得三百世,但我记得这一世——你在我眼前死了两次。”
“第一次,是你推开我去挡剑。”
“第二次,是你自己走进光芒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