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炉上的水还在沸腾,白汽翻滚着扑向半空,把顾清歌和纳兰雪的脸都遮住了。那灰袍男人坐在角落,帽檐压得更低,右手已经从信封上移开,搭在了桌沿。
顾清歌没动。
他的左耳垂开始发烫,像有根针扎进了皮肤。狐裘披在肩上,衣摆垂落,盖住了锈斑剑的剑柄。他能感觉到胸口有些闷,不是疼,而是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慢慢爬行。
纳兰雪站在他侧后方一步远的地方,烟杆握在手里,指尖轻轻蹭着杆身的纹路。她没说话,但呼吸比刚才慢了一拍。
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风吹过摊前的布幡,发出啪的一声轻响。
就在这时,茶摊掌柜猛地站起身。
他原本低头拨炭火的动作很稳,可这一下站起来却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,肩膀歪斜,脚步踉跄。他左手还抓着火钳,右手却突然抽出一把菜刀,刀刃在灯下泛着冷光。
他冲向顾清歌,动作僵硬,手臂抬得太高,像是不会用身体的人在模仿杀人。
顾清歌没拔剑。
就在菜刀即将劈下的瞬间,他肩上的玄色狐裘忽然扬起一角,像被风吹起,又像是自己活了过来。衣摆扫过刀面,发出一声脆响,菜刀的方向立刻偏转,直直刺向茶摊后方的阴影处。
“噗”的一声,刀尖扎进肉里。
阴影中传来一声闷哼。
柳如烟从暗处闪出半步,肩头已被菜刀贯穿,血顺着刀柄滴落,在地上积成一小滩。她脸色没变,只是右眼瞳孔缩了一下,蛇形竖纹一闪而过。
她抬手握住刀柄,用力一扯,把菜刀拔了出来。伤口没有立刻流血,反而泛出一层黑气,迅速结痂。
“傀儡?”纳兰雪冷笑,“你连动手都懒得做了?”
顾清歌终于动了。
他伸手抓住狐裘前襟,用力一扯,整件外袍被甩到空中。玄色布料在风中展开,隐约能看到内衬上绣着几道断裂的剑痕,随后才缓缓落下,搭在肩头。
他露出左耳垂上的朱砂痣,鲜红如血,在昏黄灯光下格外刺眼。
“你认得它?”他盯着柳如烟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柳如烟看着那颗痣,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她的链刃悬在腰侧,原本绷紧的姿势松了半分。
“三百年前……”她开口,语气第一次没了讥讽,反而透着一丝不确定,“你把自己炼成了剑胎?难怪残魂不散。”
顾清歌眉头一皱。
剑胎?他没听过这个词。但他记得三百年前最后一战,记得那道从天而降的裂缝,也记得自己把剑插进胸口时的感觉。
他没回答,只是一步步朝柳如烟走去。
纳兰雪横跨一步,挡在他前面,烟杆横在胸前,杆尖对准柳如烟:“你的戏,演够了。”
柳如烟笑了。
她抬起左手,用指尖抹去嘴角渗出的一丝血迹,然后慢慢将那点血涂在链刃的刃口上。金属表面立刻泛起一层暗紫色的光。
“我不是来杀你们的。”她说,“我是来提醒他。”
“提醒什么?”
“他不是人。”柳如烟的目光越过纳兰雪,落在顾清歌脸上,“他是玄天王朝最后的残魂,是被钉在轮回柱上的祭品。每世重生,都会忘记一次真心,直到彻底变成一把剑。”
顾清歌站着没动。
他确实记得一些片段——母亲死前把他推进雪地,自己转身迎敌;七岁测灵根那天,长老说他是废体,满堂哄笑;还有大婚前夜,柳如烟站在窗前,手里拿着一支毒针……
可这些记忆像是被人撕过,断断续续,拼不完整。
他摸了摸左耳垂。那颗痣还在发烫,热度一直延伸到太阳穴。
“你说我是残魂?”他问。
“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能活三百次?”柳如烟冷笑,“每一次重生,都有人在替你补命格,有人为你遮天机。可代价是什么?是你一次次忘记最重要的人。”
顾清歌心头一震。
纳兰雪察觉到他的异样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她发现顾清歌手背上的青筋突起,指节发白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