阶梯越往上,空气越冷。石壁上的光没了,只有独孤九腰间的酒葫芦发出一点蓝光,照亮脚前三尺的路。顾清歌走在最前面,左手按着剑柄,右手擦了擦脸上的水汽。他左耳的朱砂痣有点烫,像皮下有火在烧。
“这台阶怎么还没完?”苏月璃抱着丹炉,手都酸了,“我数了三百七十六级,再走就要到天上去了。”
“你数台阶干嘛?”纳兰雪站在她后面,烟杆夹在指间,“又不能当饭吃。”
“我……我怕走错。”苏月璃蹭了蹭鼻子,“上次迷路,差点把你们带进蜈蚣窝。”
“那你还哼小调,说什么‘山高水长情不改’。”顾清歌回头说,“结果我们绕了三天,老独的酒都喝光了。”
“那是采药调!”苏月璃急了,“而且……你还说好听!”
“我说的是比丹炉漏气的声音好听点。”顾清歌嘴角一扬,“人形验毒仪,别当真。”
纳兰雪笑了,用烟杆点了点他:“你就欺负她。”
“我不欺负她谁欺负她。”顾清歌耸肩,“她连自己变小了都不知道哭,还怪我藏她裙子。”
苏月璃刚要反驳,脚下一滑,膝盖撞到台阶。丹炉“咚”地磕在地上,盖子开了条缝,一道火光窜出,照出前方几步远的一扇石门。
门开着,藤蔓缠着两边。门框上多了两行字,墨迹很新,像是刚写的。
“献祭者生,夺鼎者死。”
“来者不善,善者不来。”
“谁写的?”苏月璃缩脖子,“不会是刚才那个守门的活了吧?”
“不是它。”独孤九走过去,敲了敲门框,“笔锋带酒味,字乱,八成是个醉鬼。”
“醉鬼也能进遗迹?”纳兰雪眯眼,“除非他知道入口。”
顾清歌蹲下,手指摸过字边。墨没干,底下石头有一丝灵息,冷而滑,像蛇蜕的皮。
“不是醉鬼。”他站起来,“是冲着鼎来的。而且——比我们早到。”
四人沉默。风从门缝吹进来,带着泥土的味道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苏月璃小声问,“报警?”
“报谁?”顾清歌冷笑,“天机阁?还是通天碑自己?”
“先出去。”独孤九拍了拍葫芦,“里面待久了骨头发霉。外面至少有太阳。”
顾清歌点头,推开门。外头光刺眼,几人眯起眼。林子还在,雾散了,远处山看得清楚。
“方向对。”顾清歌拿出一块铜片,上面刻着细纹,是他从通天碑底刮下来的,“往东三十里有个废弃驿站,先去那儿。”
“你还带地图?”纳兰雪看他。
“祖传的。”顾清歌收好铜片,“还有祖传的废灵根,祖传的未婚妻背叛,祖传的被人追杀。”
“那你祖传的运气呢?”苏月璃边走边问。
“用完了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全拿来活着了。”
一行人走出树林,踏上荒路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了些。顾清歌脱下外袍,披在苏月璃肩上。
“干嘛?”她一愣。
“你要流鼻血了。”他说,“太阳太强,你受不住。”
苏月璃摸了摸鼻子,果然发热。她拉紧衣服,小声说:“谢谢。”
独孤九走在最后,从怀里掏出一张破符纸,咬破手指画了个符,贴在装鼎的袋子上。
“防万一。”他见三人回头,笑了笑,“这东西路上炸了,咱们就成第二块碑文了。”
“你说‘夺鼎者死’会应验吗?”苏月璃问。
“应验也得扛。”顾清歌脚步不停,“死是以后的事,现在先活。”
驿站破得很,屋顶塌了一半,墙角堆着草和瓦。灶台还在,水缸也有半缸雨水。顾清歌踢开门口的烂木头,先进去。
“安全。”他看了一圈,“没人住,也没打斗痕迹。”
“我烧点水。”苏月璃放下丹炉,掏出几根干草,“顺便修炉子。”
“你口水还能用?”纳兰雪靠墙站着,烟杆点地。
“能用三次。”苏月璃掰手指,“一次修剑,一次修炉,最后一次留着救命。”
“省着点。”顾清歌抽出锈斑剑放在桌上,“先修这个。”
苏月璃凑过去,对着剑缺口“呸”了一口。唾液落下,剑发热,银光一闪,裂痕没了。
“好了。”她松口气,揉了揉头,“就是有点晕。”
“坐。”顾清歌拉开椅子,顺手摸了摸她脑袋,“人形验毒仪,别累坏。”
纳兰雪看着,嘴角动了动,转身走到角落,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铺地上,用烟杆蘸灰画符。
“你在干嘛?”顾清歌问。
“测鼎。”她说,“一路上它一直在抖,像心跳。我在记节奏,看有没有问题。”
“有问题吗?”
“有。”她抬头,“它怕冷。”
“怕冷?”独孤九问,“法宝还挑温度?”
“不是普通的冷。”纳兰雪指着纸上波纹,“是地底那种千年寒气,突然回暖,它不舒服。”
“所以它不想被带走?”苏月璃小声问。
“不,它想走。”纳兰雪摇头,“但它怕路上遇到写门上字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知道我们会来,也知道我们拿了什么的人。”她看着三人。
屋里安静。窗外风吹树枝,沙沙响。
“那就别让它单独放。”顾清歌拿出储物袋,撕掉符纸,把古鼎拿出来放在桌上,“我们轮流守,一人一小时,其他人睡觉。”
“你呢?”独孤九问。
“我先来。”顾清歌坐下,手搭在剑上,“你们睡。”
“你不休息?”苏月璃睁大眼。
“我睡相不好。”他淡淡说,“容易梦游杀人。”
“那你更得睡。”纳兰雪冷笑,“不然明天真把我们杀了。”
“我顶多踢你两脚。”顾清歌看她一眼,“你皮厚,死不了。”
苏月璃笑出声,气氛松了些。三人各自找地方躺下。独孤九坐灶边,纳兰雪靠墙闭眼,苏月璃抱着丹炉蜷在草堆上,很快睡着了。
顾清歌坐着不动,盯着古鼎。鼎黑漆漆的,看不出材质,风雷纹没了,只剩底部一圈模糊刻痕。他伸手碰了碰,指尖感到震动,像鼎在回应。
“别怕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知道你经历过什么。”
鼎没声音,但他觉得那一震,比之前稳了。
半夜,苏月璃醒了。鼻子痒,一摸,出血了。她坐起来,拿帕子擦,发现顾清歌还坐在桌边,头低着,像睡着了。
她轻手轻脚走过去,想给他披衣。可刚靠近,听见他喃喃一句:“……别走。”
她停下。
“三百次……我都忘了你长什么样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可每次醒来,第一件事就是——她在哪儿?”
苏月璃没动。她不知道他在说谁,也不敢问。
“这次我不想忘了。”他抬头,面具下的眼睛睁开,映着月光,“哪怕代价是死。”
她后退一步,不小心碰倒茶杯。“啪”一声,顾清歌瞬间惊醒,手已按在剑上。
“是我。”她连忙举手,“我……流鼻血了。”
他松开剑,看了她一眼:“去洗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