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,空气变得很沉。古鼎喷出的金光还在半空,照得四个人的脸忽明忽暗。顾清歌的手按在鼎上,手指发白,虎口裂开,血顺着锈斑剑往下滴,落在碑底的裂缝里,发出“滋”的一声。
苏月璃抱着丹炉,鼻血流到了下巴,她没擦,只是偏开头,不让血掉进炉子里。丹炉边缘还有一点红光,和古鼎底部的刻痕闪着一样的光。纳兰雪靠在石头上,黑绸缠着手腕,烟杆断了一截,剩下的别在腰间。她的紫瞳盯着天上被炸开的云洞。独孤九坐在东北角,三个酒葫芦都碎了,碎片插在土里,寒霜从他脚边慢慢结出来。
没人动。
他们知道,刚才那一击不是结束,是开始,也是回应。
天上的云突然不动了,变成一团漆黑的块,缓缓转着。中间裂开一道缝,露出一只眼——不,不是眼,是一团黑雾拧成的瞳孔,边上冒着惨白的光,像烧焦的骨头在冒烟。
它睁开了。
没有声音,只有压力。地面塌下半寸,四个人膝盖一弯,拼命撑住才没跪下。苏月璃手一抖,丹炉差点掉了。顾清歌一把抓住她手腕,把她拉近自己。
“站稳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很重。
那只眼看向古鼎,又扫过四人。接着,一个声音在他们脑子里响起:
“逆命者。”
这三个字像锤子砸进脑袋。
顾清歌咬破舌尖,血腥味让他清醒一点。他抬头看着那只眼:“你不就是靠我们这些‘逆命者’活到现在?”
话刚说完,黑色雷霆劈下来。
不是一道,是几百道,从那只眼周围射出,像网一样罩下来。顾清歌立刻把锈斑剑插进地里,划出一道弧线,青光一闪,勉强撑起一层屏障。苏月璃抱着丹炉滚向左边。纳兰雪甩出黑绸,紫光一闪,挡住一道雷。独孤九跳起来,一掌拍地,一道剑气冲出,打碎三道雷光。
但他们已经慢了。
太慢了。
刚才那一击耗尽了力气,现在连站稳都难。
“他不是攻击我们。”纳兰雪喘着气,“他在抽我们的‘存在’。”
顾清歌低头看手,指尖变淡了,像墨水化开。他立刻用剑在掌心再划一刀,血涌出来,颜色鲜红,这才稳住身体。
“痛是真的就行。”他咬牙,“别信看到的,信感觉到的。”
苏月璃点点头,捏了一下鼻梁,鼻血止住了。她把丹炉往地上一顿,发出一声闷响,像敲钟。一圈波纹散开,四人的影子重新清楚起来。
“我还能撑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独孤九笑了笑:“小丫头,有进步。”
纳兰雪没说话,抬起左手,解开黑绸上的第三道咒文。布条飘起,露出下面发光的符印。她用断掉的烟杆轻轻一点,符印飞起,组成三角阵,对准那只眼。
“顾清歌,你主攻。”她说,“我和独孤拖住他,苏月璃守阵眼。”
顾清歌没应声,拔起锈斑剑就冲上去。
他踩着地上的裂痕跑,每一步都留下血印。跑到碑前三丈时,他猛地跳起,剑尖朝下,狠狠扎进古鼎顶部。
“给我开!”
古鼎震动,底部刻痕爆发出金光,直冲天上。那只眼猛地收缩,黑雾翻腾,空中雷光顿了一下。
就是现在。
苏月璃双手按在丹炉上,炉身嗡鸣,火光喷出,形成环形屏障,把四人围在里面。独孤九咬破手指,在空中画剑符,残存的剑气从碎葫芦中飞出,汇成一柄虚剑,悬在头顶。
纳兰雪盯着那只眼,紫瞳映出无数符文轨迹。她忽然开口:“你怕这个。”
那只眼动了一下。
“你怕有人毁掉它。”她说,“你说这是护国神器,说这是天命所归。可你心里清楚,只要有一人不信,你的根基就会裂。”
黑雾暴涨,那只眼张到最大,咆哮声炸开:“蝼蚁!也敢论道?”
下一秒,天地翻转。
顾清歌发现自己站在荒原上,身后是倒下的通天碑,前面站着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,背对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那人回头,面具下是一张和他一样的脸,更老,眼角有疤,左耳朱砂痣发黑。
“我是你三百年前死的那次。”那人说,“你忘了纳兰雪,忘了苏月璃,也忘了自己为什么活着。你还想继续吗?”
顾清歌没答,直接挥剑。
剑穿过去,没血,也没阻力。那人笑了:“你连自己都不信,怎么信别人?”
顾清歌一拳砸在自己脸上。
剧痛让他眼前发白,但意识回来了。
他还站在原地,剑插在古鼎上,脸上多了道血痕。
“我信我自己疼。”他抹掉血,冷笑,“这就够了。”
苏月璃那边也不好受。她看见自己变成五岁小孩,蹲在雪地里哭,怀里抱着一只死兔子。药锄老人摇头:“你救不了任何人,只会拖累他们。”
她咬住嘴唇,直到尝到血味,然后抓起丹炉,砸向幻象。
“我不是来救人的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是来动手的。”
炉子撞碎幻影,火光重燃。
纳兰雪最狠。她看见自己一次次失忆,每次醒来都找不到顾清歌,最后跪在碑前,写下“永不再寻”。那个自己举起烟杆,戳穿喉咙。
她没躲,任由画面刺进眼睛,然后扯下最后一道黑绸封印。
“我忘不掉。”她说,“就算你让我忘,我也记得疼。”
紫光暴涨,那只眼发出尖啸。
独孤九最稳。他什么都没看见,只觉得体内剑气乱窜,快要炸开。他知道是主宰扰他心神,干脆闭眼,盘坐下来,一手指天,一手指地,哼起一首老调。
“九百座剑坟,九百次送别……老夫今日,再送你一程。”
他周身剑气凝聚,化作万点寒星,悬浮不动。
四股力量再次汇聚。
古鼎轰响,金光如柱,直冲那只眼。黑雾被撕开一道口子,后面是一片虚无深渊。那只眼颤抖,边缘开始崩解。
“不可能!”声音变了,带着惊恐,“你们不该……能伤我……”
顾清歌拔出锈斑剑,把所有灵力灌入剑身,剑刃震颤如龙吟。他跃到最高点,剑尖对准裂口,狠狠刺下。
“现在你信了?”
剑入黑雾。
巨响炸开,如同天地撕裂。
那只眼爆开,黑雾四散,化作灰烬。天空漩涡缩小,云层退去,阳光洒下,照在断裂的通天碑上。
碑顶没了,只剩半截石柱,表面文字剥落,露出暗红色岩层,像干涸的血。
成了。
顾清歌落地时腿一软,单膝跪地。他先摸了摸左耳,朱砂痣还在,但渗出血。他扯下一块布随便包了。
苏月璃瘫坐在地,丹炉歪在一旁,凹进去一大块。她伸手摸了摸,叹了口气:“又要修了。”
纳拉雪靠在石堆里,黑绸烧掉三分之一,手腕咒文还在冒烟。她低头看了看,把剩下的布条重新缠好。
独孤九没动,仍盘坐,右腿上有道黑痕,从膝盖到脚踝,像是被火烧过。他看了一眼,苦笑:“这条腿,怕是废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
他们知道,这只是投影。
主宰没死。
但他们确实伤了他。
而且是真正撕开了他的一角。
远处山口,寒渊派的地火信号第三次亮起,颜色比前两次更深。王城方向,莲花状烟雾慢慢消失。断刀门那边,刀光闪了五下,表示灵脉节点还在压制中。
三脉未断。
通天碑已毁。
他们赢了第一局。
顾清歌慢慢站起来,走到残碑前,伸手摸了摸断裂处。石头冰冷,但能感觉到里面还有微弱跳动,像一颗不肯停的心。
“还没完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