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在脸上,顾清歌动了动手。
手下面全是碎石和焦土,扎得掌心疼。他没睁眼,先喘了口气,胸口像被刀割,呼吸很响。左肩空荡荡的,整条胳膊软塌塌地挂着,骨头断了,还没接上。
他用右手撑地,慢慢站起来。动作太猛,眼前发黑,额头撞到插在地上的锈剑柄。剑轻轻抖了一下。
“哎哟。”他低哼一声,摸了摸额头,出血了,混着汗往下流。
不远处,古鼎倒在地上,底部的刻痕闪着一点金光,快灭了。再远点,苏月璃坐在丹炉边,手上包着烧坏的布,鼻血停了,脸色却白得吓人。她闭着眼,呼吸很轻,只有睫毛偶尔一动,才看得出还活着。
纳兰雪靠在断碑上,紫瞳看着天边,手腕上的黑绸只剩几缕,边缘焦黑。她嘴里咬着半截断掉的翡翠烟杆,没点火,就那么含着。
独孤九坐在东北角的高坡上,右腿伸直,裤管裂开,露出一道漆黑的裂痕。他左手放在膝盖上,三根手指不停抽搐,每次抽动,指尖就冒出一点银光,又被他压下去。
没人说话。
风卷着灰,在地上打转,吹过断剑、石头、烧坏的丹炉,最后停在顾清歌脚边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——完整,没散。刚才那一战,敌人撕的是虚影,他们拼的是命。命还在,就是伤得太重。
他拖着左臂走到古鼎旁,蹲下,伸手摸鼎身。烫,但能碰。他从怀里拿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灵石碎片,塞进鼎底裂缝。咔嗒一声,金光闪了一下,比刚才亮了些。
“还能用。”他小声说,“省着点。”
苏月璃睁开一条缝:“你……起来了?”
“嗯。”他回头,“不起来等死吗?”
她想摇头,脖子僵,只能眨眨眼:“我炉子……裂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走过去,蹲下看她手上的包扎,“自己弄的?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用了三次唾液修缝,第三次不行,差点晕过去。”
“别硬撑。”他说,“一天只能用三次,你全用了?”
“不然呢?”她低声,“它要炸了。”
顾清歌没多说,伸手揉了揉她脑袋。力道不大,但她晃了晃,差点倒下。
“站稳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语气比昨晚松了些。
纳兰雪那边传来咔的一声,是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了。她抬手,把断杆别回腰间,开口:“你左肩断了,不治?”
“疼才知道活着。”顾清歌站起来,捡起锈剑当拐杖,“断了也比废了好。”
“嘴硬。”她冷笑,“你昨晚要是真这么想,就不会拿剑捅自己放血了。”
“有用就行。”他往残碑堆走去,“我现在能走,能站,能骂人,说明还没完。”
独孤九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“你能走是因为刚才那阵风吹散了阴气,不是你好了。”
“哦。”顾清歌停下,“那你再吹一阵呗,前辈。”
独孤九不理他,低头看右腿的黑痕:“这东西在往经脉里钻,再两天,这条腿就得砍。”
“别啊。”顾清歌拄着剑走近,“你腿没了,谁教我们剑法?”
“我没课要讲。”独孤九抬头,“你们四个,一个废柴,一个路痴,一个失忆,一个毒舌,加我一个瘸子——就这阵容。”
“挺齐的。”顾清歌咧嘴,露出带血的牙,“能打,能扛,能修炉子,还能呛人。”
纳兰雪嗤了一声,扭头不理。
太阳升高,废墟暖了些。顾清歌绕场走了一圈,把地上的灵石碎片捡起来,塞进衣服口袋。一共十七块,最小的米粒大,最大的也不过指甲盖。他蹲在古鼎旁,把它们按大小排在裂缝周围。
“聚灵阵。”他说,“简单版,借点天地气,总比干耗强。”
他用剑尖在地上划线,连起灵石,最后指向自己胸口。剑尖顿了顿,划破衣服,在心口点了个红点。
“以身为引。”他嘀咕,“老办法。”
他盘腿坐下,双手按在鼎上,闭眼。
灵气流动很慢,像堵住的水管。他感觉一股微弱的热流从指尖进入,顺着身体往上走,卡在左肩断骨处,过不去。他咬牙,用力往下压,硬挤过去。剧痛炸开,冷汗从鬓角滑下。
但他没停。
半个时辰后,他睁眼,左肩的麻木感轻了些。骨头没接上,但有知觉了。
苏月璃一直看着他。见他睁眼,小声问:“有用吗?”
“一点点。”他活动下手肘,疼得龇牙,“够我明天多走两步。”
她点点头,低头看自己的丹炉。炉身有裂缝,火熄了。她伸手摸了摸,张嘴,吐了口唾液。
啪嗒。
一滴落进去。
炉身轻震,裂缝边闪了丝红光,又没了。
“第三次。”她说,“不能再用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顾清歌说,“留着保命。”
她摇头:“我想试试……能不能一次搞定。”
“不行。”他立刻说,“你昨天已经超限,再逼自己,谁都救不了你。”
她抿嘴,不说话。
纳兰雪突然站起来,走过来蹲在炉前。她抬起手,用剩下的黑绸在炉身上抹了一下。布条焦黑,但符文还有点光。
“我昨夜看敌人出招。”她说,“它的力量是从弱点爆开的,像水泡,一戳就破。你炼丹,能不能也找这种点?”
苏月璃抬头:“你是说……提前补?”
“对。”纳兰雪点头,“不用修整条缝,只在它要崩的时候,封住那一瞬。”
苏月璃眼睛亮了下,又暗了:“可我看不见……除非它已经裂了。”
“你不是能闻药味?”纳兰雪问,“万米外都能分黄连和甘草?”
“百米。”苏月璃纠正,“而且得是新鲜的。”
“够了。”纳兰雪指着炉身,“你闭眼,手贴裂缝,告诉我它现在是什么味。”
苏月璃犹豫一下,伸手按上去。
三秒后,她皱眉:“……苦的,有点腥,像烧焦的蛇皮。”
“那就是能量堆积的地方。”纳兰雪说,“下次它发热,你就用唾液封住那里。”
苏月璃想了想,点头:“我试试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再次吐出一滴唾液。
这次她没马上滴,而是等了两秒,直到炉身某处突然发烫,才精准落在那个点上。
轰!
一道火苗从炉内喷出,一闪即灭。但裂缝合上了三分之一,边缘泛红。
“成了!”她睁眼,笑了。
“代价不小。”顾清歌看她鼻尖又渗出血,“叫‘熔脉返焰’吧,听着就亏。”
“总比废了好。”她擦掉血,笑了笑。
纳兰雪站起身,退后两步,忽然闭眼。她抬起左手,盯着手腕的咒文,呼吸变慢。紫瞳微微发光,像是在看体内。
片刻后,她睁眼,低声说:“我看到了。”
“看到啥?”顾清歌问。
“能量的路。”她说,“像水流,有快有慢。敌人攻击前,总会先在某个点聚集,然后爆发。只要抓住那个点,就能打断。”
“厉害。”顾清歌点头,“改名叫‘紫瞳窥隙’,听着像偷看。”
她瞪他一眼:“再废话把你眼戳瞎。”
“来啊。”他摊手,“你烟杆都断了,拿啥戳?”
她抬手,扯下最后一截黑绸,握在手里:“这个就能割你喉咙。”
“行行行。”他举手,“我错了,圣女大人。”
独孤九那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三人回头,见他正用手拍右腿黑痕,每拍一下,就有银色剑气从皮肤下窜出,又被他压回去。
“你在干嘛?”顾清歌走过去。
“练新法子。”他说,“酒葫代经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我体内剑气太多,经脉撑不住。”他喘了口气,“以前靠酒葫芦封印,现在葫芦碎了,只能找别的地方存。”
“你把自己当酒坛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他苦笑,“我把乱跑的剑气导进经脉的空窍里,暂时放着,就像倒酒进空罐。”
“能行?”
“试了三次。”他说,“第一次差点炸肺,第二次昏了半炷香,第三次……还能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