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灰烬,打在脸上。裂缝边缘又裂开一道新口子,像是天地也绷不住这口气。
纳兰雪的手还在抖,黑焰贴着她掌心燃烧,忽明忽暗,像快停的心跳。每一次亮起,都像是拼尽全力的呐喊;每一次黯淡,都像是濒临死亡的喘息。
顾清歌单膝跪地,锈斑剑插在焦土里,手没松。虎口裂了,血顺着剑柄流进地缝。他面具下的脸惨白,嘴唇干裂,可眼睛一直盯着纳兰雪,没移开。
苏月璃瘫坐在地,鼻血未止,双手搭在丹炉上微微发抖,意识尚存。她想抬手擦,可手刚动了一下就落下了,只能任由血滴落在衣襟上,晕开一片暗红。
独孤九背靠断岩,断鞘横置膝前,嘴角带血,双目微闭调息,位置未变。他一只手搭在腰间最后一个酒葫芦上,指尖轻轻敲了敲葫芦壁,像是在跟里面的东西说话。
药锄老人仰躺在地,右腿药草焦黑萎缩,右手贴地不动,气息微弱但仍有起伏,仍在原位。他睁了睁眼,看了看天上的裂缝,又看了看纳兰雪,最终闭上眼,喉咙里咕哝了一句什么,没人听清。
五人阵型未变,位置未移。
可空气不一样了。
不再是等待,而是挣扎。
黑焰一跳一跳,终于没灭。
她的手掌还在发抖。
可这一次,抖得没那么厉害了。
纳兰雪咬牙,左手缓缓下压,像是要把那团火重新按回体内。黑焰一跳一跳,终于稳住。
就在这时,黑焰猛地一缩,缩成一点漆黑如墨的光斑,几乎看不见。所有人呼吸一滞。
下一瞬——
轰!
一道漆黑中透金光的漩涡自她掌心炸开,直冲天际。光芒如钟罩扩散,与残存的斩道真意屏障融合,形成一圈环状能量场,将所有人笼罩其中。焦土停止剥落,碎裂的空间纹路开始缓缓弥合,乱流触之即静,像是被无形的手抚平了褶皱。
顾清歌还跪着,却感觉压在肩上的力道突然轻了。他抬头,看见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,像一根撑天的柱子,把快要塌下来的天顶住了。
他没动,手仍扶着锈斑剑。
可面具下的朱砂痣,不再发烫了。
药锄老人右腿焦黑的药草微微颤动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他睁开眼,浑浊的眸子里映出那道光柱,低声道:“稳了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是砸进死寂里的石头。
独孤九睁开眼,见头顶裂缝不再扩张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腰间最后一个酒葫芦停止轻鸣,安静了下来。
他抬起手,抹了把嘴角的血,看了眼纳兰雪的方向,没说话,只是把断鞘往地上插了半寸,权当歇脚。
苏月璃勉强抬头,望着那道光柱,鼻血已经止了。她眨了眨眼,忽然笑了:“这次……是真的成了。”她下意识摸了摸丹炉,炉底符文虽黯淡,却仍有余温流转。
她没再发力,也没再流鼻血。
只是坐着,看着,笑了。
纳兰雪仍闭着眼,可呼吸渐稳。她左手掌心的黑焰不再跳跃,而是凝成一枚旋转的双生蛊形印记,金线游走如活物。她缓缓抬起手,五指张开,像是在感受新生的力量。
然后,她睁开了眼。
瞳孔深处有星河倒转之象,目光清明坚定。
她第一眼就看向顾清歌。
“它听我的。”她说。
语气不再虚弱,而是带着确信。
顾清歌盯着她看了两息,终于松开剑柄,扯了下面具一角,擦去脸上灰烬。他低哼一声:“别又让我跳舞。”
话音落下,苏月璃先是一愣,随即“噗”地笑出声。笑声不大,却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。
独孤九嘴角抽了抽,没笑出来,但眼角的皱纹动了动。
药锄老人仰躺着,听见这话,也咧了咧嘴,露出几颗黄牙:“这丫头,总算有点主控的样子了。”
纳兰雪没笑,可嘴角扬了一下。她低头看着掌心的蛊印,轻轻一握,那团黑焰便在她指间绕了一圈,像听话的宠物。
她试着动了动手指,光柱随之微微调整角度,把周围三丈内的空间彻底封住。乱流退散,灰烬落地,连风都安静了。
“我能控。”她说,“现在。”
顾清歌这才慢慢站起身。膝盖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太久没动僵了。他拔起锈斑剑,随手甩了甩剑身上的灰,插回背后布套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——虎口裂开,血还没干。但他没管,只问:“还能撑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纳兰雪说,“但至少,不会一下子没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他说,“能撑一时,就是一时。”
苏月璃撑着丹炉想站起来,试了两次才成功。她腿有点软,晃了一下,伸手扶了下额头。丹炉还在手里,但她没再贴地,只是抱着。
“我闻不到乱流味了。”她说,“刚才那种烧纸灰的味儿,没了。”
“阴祭术被破了。”独孤九开口,“那股锁魂之力,散了。”
药锄老人慢慢坐起来,右腿的药草已经焦黑萎缩到只剩一小截,但他没管,只用手拍了拍地面,感应了一下地脉波动。
“地火稳了。”他说,“裂缝没再往下啃,算是捡回一条命。”
顾清歌走到纳兰雪身边,低头看她掌心的蛊印。黑焰安静地转着,金线像是活的一样,在她皮肤下游走。
“它真听你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以前是它拽着我走,现在是我牵着它。”
“那它要是想跳舞呢?”他挑眉。
“你想跳就跳。”她淡淡道,“我不拦。”
“……你变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没变。”她抬眼看他,“只是现在,轮到我说‘不’了。”
顾清歌没再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扫视一圈:焦土依旧,裂缝仍在,但不再扩张;天空那道大缝边缘的新口子也没再裂开。乱流消失,风也小了,灰烬落在地上,不再打着旋儿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,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。
“能走吗?”他问。
“不能。”纳兰雪说,“力量刚稳,我得再坐一会儿。”
“那就坐着。”他说,“反正也不赶时间。”
苏月璃走到她旁边,蹲下来看她手腕上的黑绸。金色符线还在往前游走,速度不快,但很稳。
“它在往前走。”她说,“不像之前那样倒流了。”
“嗯。”纳兰雪点头,“不会再被拉回去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苏月璃松了口气,“我还怕它又要让我们集体跳肚皮舞。”
“不会。”纳兰雪说,“它现在知道谁说了算。”
苏月璃笑了,伸手摸了摸丹炉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我刚才用精血激活炉纹,是不是得补点什么?我有点饿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不饿?”顾清歌回头瞥她一眼。
“平时饿和现在饿不一样。”她认真道,“现在是身体在要东西,不是嘴馋。”
“那边有干粮。”独孤九指了指自己背囊,“牛肉干,硬了点,凑合吃。”
“谢谢!”苏月璃立刻爬过去,翻出一块啃了起来,边嚼边含糊道:“你们吃不吃?我分你们点?”
没人接话。
她也不在意,继续啃。
药锄老人看着她,摇头笑了笑:“这丫头,命都快没了,还惦记吃的。”
“吃饱了才有力气活。”苏月璃咽下一口,认真道,“饿着的人,打不过命。”
顾清歌听了,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动。
纳兰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轻轻活动五指。黑焰随着她的动作变换形状,时而如蝶,时而如蛇,时而化作一朵花,又瞬间收拢。
她试着将一丝力量注入地面,光柱微微下压,焦土竟开始缓慢愈合,裂痕合拢,像是被无形的手缝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