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的光斜插进引炉域,九根光柱还立着,金灰色的流光一圈圈转得平稳。顾清歌坐在阵心,掌纹里的金线已经不再闪,而是像刻上去的一道印子,稳稳地从指根通到指尖。他低头看了眼手,又抬头望向远处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时空裂隙——它像一张半开的嘴,边缘泛着灰紫色的光。
他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手指在锈斑剑的剑脊上轻轻一刮。
剑没响。
但他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。
不是痛,也不是痒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“被看”的感觉,就像有人拿根细针,在你后颈上轻轻戳了三下。
他立刻闭眼,斩道真意顺着经脉往外探,像一根极细的丝线,无声无息地滑出体外,贴着地面蔓延出去。不到半息,丝线触到了一点异样——在裂隙边缘,有一道灵力波动正缓缓扫过,不急不躁,像是在嗅什么。
顾清歌睁开眼,低声道:“有狗来了。”
苏月璃正靠在丹炉边打盹,听见声音一个激灵,差点把鼻尖磕在炉沿上。她捂着鼻子坐直:“谁?谁是狗?”
“外面。”顾清歌没回头,“三个方向,离我们大概八百步,正在用侦测阵找人。”
纳兰雪原本盘膝坐着,闻言慢慢睁眼,紫瞳映着光柱流转。她没说话,只将插在腰间的翡翠烟杆拔出来,轻轻点了点地面。
独孤九靠在断鞘旁,一只酒葫芦挂在肩头,晃都没晃。他眼皮掀了条缝,懒洋洋道:“哟,这么快就找上门了?我还没睡够呢。”
药锄老人跪在阵基中央,拐杖还插在土里。他嘴里哼的小调停了,右手搭在拐柄上,药草缠绕的右腿微微泛红。
“他们怎么知道这儿的?”苏月璃压低声音,鼻尖沁出一层汗,“咱们不是一直藏着吗?”
“藏得住人,藏不住气。”顾清歌手指轻敲剑身,“洪荒之力一稳,整个空间都在呼吸。有点本事的,顺藤就能摸瓜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她小声问,手不自觉摸了摸丹炉底部,“要不……我再吐一口?上次那口让阵图多撑了两炷香。”
“省着点。”顾清歌摇头,“你一天就三次,别浪费在糊墙上了。”
纳兰雪冷笑一声:“说得好像你能多撑几下似的。你那把破剑连火都点不着。”
“火不用点。”他抬手虚划一道,空气中无声裂开一线,焦土上多了一道笔直的缝,“我直接烧穿。”
苏月璃凑过去看,刚想说话,突然皱眉:“等等……我闻到了。”
“闻到什么?”纳兰雪立刻警觉。
“臭的。”她捏住鼻子,“像是烂肉泡在泥水里,还加了陈年酱缸底料。”
药锄老人缓缓抬头:“腐魂气。幽冥教的探路香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裂隙边缘,三道灰影缓缓浮现。他们穿着宽大的灰袍,袍角拖地,手里各提一只骨铃,铃舌是半截指骨,走一步,晃一下,发出极轻的“叮——叮——”声。
每响一次,脚下的土地就枯黄一分,野草瞬间蜷缩成黑渣,连泥土都泛起灰泡。
三人呈品字形站定,中间那人双手张开,往地上一按。一道暗红色的符阵缓缓亮起,像蛛网般铺开,朝着引炉域的方向延伸。
“他们在定位。”顾清歌眼神一冷,“得断了这根线。”
“你去?”纳兰雪问。
“我去太显眼。”他摇头,“他们认得我的剑意。”
“那谁去?”
顾清歌看向苏月璃。
她一愣:“我?我又不会打架!”
“你不用打。”他伸手,轻轻拍了拍她脑袋,“你只要‘闻’准那根线在哪,然后……让我砍断就行。”
苏月璃抿嘴,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点头。她闭上眼,鼻翼微微翕动,像是在分辨一锅刚熬好的药汤里缺了哪味药材。
三息后,她睁开眼,指向符阵右侧第三道纹路:“那儿,像蚯蚓钻泥,歪得最厉害。”
顾清歌点头,斩道真意悄然渗出,顺着那道纹路逆流而上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拆一根缝衣线,不惊动任何节点。直到触碰到主阵核心,他手指一勾,轻轻一扯。
“啪。”
符阵上那道纹路瞬间断裂,红光骤灭。
远处,提骨铃的灰袍人猛地一顿,铃声戛然而止。中间那人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阵法,抬起手,另一侧立刻有人上前补符。但这一次,符阵的指向偏了三十度,直直指向裂隙另一端的乱石堆。
三人迟疑片刻,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苏月璃松了口气,一屁股坐下:“吓死我了……他们要是冲过来,我就把丹炉砸他们脸上!”
“砸得好。”独孤九咧嘴一笑,“反正你也砸过我。”
“那是你不付药钱!”
“我给了,是你非说不够。”
“你给的是发霉的铜板!”
两人正说着,药锄老人忽然低喝:“别吵了。”
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静了下来。
老人拄着拐杖,慢慢起身,右腿的药草由红转青,又由青转灰。他盯着裂隙方向,眼神浑浊却锐利:“他们不是来探路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纳兰雪握紧烟杆。
“是前锋。”老人嗓音沙哑,“后面还有。”
顾清歌眯眼:“多少?”
“至少三十人。”老人闭目感应,“分三批,一批清障,一批布阵,一批抢人。这是幽冥教的老套路,当年围剿丹谷,就是这么干的。”
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。
苏月璃不自觉抱紧了丹炉:“那……咱们还待这儿吗?”
“不能留了。”独孤九解开腰间一只酒葫芦,塞子没拔,只是轻轻拍了拍,“这地方一开战,洪荒之力反噬,咱们五个倒没事,可外面那些山、那些树、那些活物,全得化成灰。”
纳兰雪冷笑:“你还挺慈悲。”
“我不是慈悲。”他咧嘴,“我是怕死了没人给我收尸。”
顾清歌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片被误导的灰袍人渐渐消失在裂隙深处。他知道,这一时的平静,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喘息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短打上的灰:“天黑前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苏月璃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