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袍人重新列阵,骨铃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。顾清歌单膝微屈,右手拄着锈斑剑,左手抹了把嘴角的血。他没动,眼睛却在扫——东边七人,西边九个,北面那块塌了一半的岩壁后又冒出三道影子,手里提的不是骨铃,是弯钩状的黑刃。
药锄老人趴在地上,右腿那截药草焦黑如炭,嘴里渗出的黑血顺着下巴滴进土里。苏月璃咬着牙,拖着他往自己身后挪了半步,背靠岩壁,双手死死抱住青铜丹炉。她的鼻尖全是汗,不是热的,是吓的。刚才那一波围攻她差点被符钉划中脖子,现在手还在抖。
纳兰雪烟杆斜插在地,支撑着身体。她喘得不轻,紫瞳的光比先前暗了一圈,像是油快烧尽的灯芯。黑绸垂在臂侧,一动不动。方才结气墙时灵力断了一瞬,若不是她收手快,现在喉咙上已经多了个洞。
独孤九站在侧翼,五只酒葫芦还挂在腰上,但其中两只已经空了。他没拔塞,只是攥着,指节发白。第三只葫芦里的剑气喷出去时短了三成,落地就散,连块石头都没劈开。他低头看了眼葫芦口,皱眉:“劲儿不够了。”
顾清歌听见了,没回头,低声道:“别硬提。”
话音刚落,东面三人突进,骨刃划破空气,直取纳兰雪咽喉。她抬杆格挡,动作慢了半拍,烟杆被震得脱手飞出。眼看第二刀就要落下,顾清歌剑柄一甩,锈斑剑横着扫出,贴地滑行三尺,“啪”地挑中那人脚心。鞋飞了,人一个趔趄,扑倒在碎石堆里。
“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”顾清歌说,顺手把剑收回身前。
可他自己也察觉不对——刚才那一挑,本该更快。他的斩道真意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,运转时经脉发涩,像是在泥浆里抽刀。
西面又有四人压上,符钉甩出,在空中炸成黑雾。苏月璃闻到那味,鼻子一抽:“还是烂肉酱缸味,但……混了别的。”她闭眼猛吸两下,“烧焦的符纸,还有……死蚯蚓?”
“不是毒。”纳兰雪捡回烟杆,声音哑,“是香灰里掺了东西,专门压灵力的。”
独孤九啐了一口:“难怪我这老酒喝不出劲儿。”
他解下第四只葫芦,拇指顶住塞子,刚要拔,顾清歌忽然抬手:“别用。”
“为啥?”独孤九瞪眼。
“你用了也是白用。”顾清歌盯着地面,斩道真意缓缓探出,贴着碎石往前爬。每推进一寸,手腕就抽一下,像是有根细针在扎经络。“他们布了控场阵法,灵力调动一次,反噬一次。你现在放剑气,顶多撑三息。”
“那咋办?干站着等他们摇铃摇到我们睡着?”独孤九骂了一句。
“省着用。”顾清歌声音压低,“这些家伙不是来杀我们的,是想耗死我们。”
话音未落,北面岩后走出一人,披深灰大氅,手里没拿骨铃,而是拎着一尊三足陶炉。炉口冒着青烟,正是腐魂香。他脚步很稳,每走一步,地上就浮起一道暗纹,像是踩在某种节奏上。
“主阵者。”顾清歌眯眼。
那人没看他,径直走到阵心位置,将陶炉放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。炉火一跳,四周灰袍人同时晃动骨铃,铃声不再是杂乱无章,而是形成一种低频共振。地面微微震,空气中那层灰雾开始旋转,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。
苏月璃突然“嘶”了一声,抱着丹炉缩得更紧:“他们……在调频率!”
“什么频率?”纳兰雪问。
“灵力的。”顾清歌咬牙,斩道真意贴地探出,刚伸到五丈外,猛地一颤,像是撞上了无形铁丝网。他闷哼一声,嘴角又溢出血丝。“他们的阵法有节奏,每隔七息,压制力会弱一丝。其余时间,越动越伤。”
“七息?”独孤九算了一下,“那也不够我们冲出去。”
“冲不出去。”顾清歌摇头,“他们人数更多,而且……”他目光扫过那些灰袍人,发现他们站位极有讲究,三人一组,呈品字形分布,彼此之间隐隐有灵力连接。“这是轮替阵,一波退,一波进,我们只要出手,下一波立刻补上。打不死,也跑不掉。”
纳兰雪握紧烟杆:“所以他们是打算——把我们活活耗干?”
“嗯。”顾清歌点头,“他们知道我们破了一次阵,不会硬拼。现在改用磨的。”
药锄老人忽然咳了一声,抬起头,声音沙哑:“小子……我腿废了,但耳朵还灵。那陶炉……响动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苏月璃凑近问。
“它烧香,但炉底没热。”老人眯眼,“我在药田待了一辈子,火候骗不了我。那炉子……是冷的。”
“冷的?”苏月璃愣住,“可它明明在冒烟!”
“所以烟不是烧出来的。”顾清歌眼神一闪,“是引出来的。他们用某种秘法,把地下的阴气抽上来,再混入香灰,形成双重压制——既扰神识,又锁灵脉。”
“难怪我感觉紫瞳看不远了。”纳兰雪低声说,“像是隔着一层油膜。”
“我的丹炉也沉。”苏月璃抱着炉子,额头冒汗,“以前它自己会发热,现在……冰凉的。”
独孤九摸了摸腰间葫芦:“我这几个老伙计也蔫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嗓子,喊不出来。”
顾清歌沉默片刻,忽然蹲下,手指按进土里。他闭眼,斩道真意化作细丝,顺着地脉缓缓延伸。每一次探出,都像在刀尖上爬行,经脉刺痛难忍。但他没停。
三丈……五丈……七丈。
到了第七丈,他指尖猛地一跳。
“有规律。”他睁眼,“他们的阵法,每七息一轮回,压制最强在第三、第六息,最弱在第七息末尾。那一瞬间,封锁会松动一丝。”
“一丝够干嘛?”独孤九问。
“够我感知到陶炉下面的东西。”顾清歌盯着北面那尊三足炉,“那里有个节点,所有阴气都是从那儿抽上来的。如果我没猜错,那是用死人骨粉和裂隙残渣炼成的引灵柱,埋在地下三尺。”
“你能砍断?”纳兰雪问。
“能。”顾清歌点头,“但前提是,我得在第七息末尾动手,而且不能被人拦住。”
“我掩护你。”纳兰雪说。
“不行。”顾清歌摇头,“你现在出招,第八息就会被反噬击中,轻则吐血,重则经脉逆流。你撑不住。”
“那谁上?”独孤九问。
“没人上。”顾清歌看着地面,“我们现在谁都不能动。一动,就会打乱节奏,反而让他们察觉破绽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‘够我感知’是什么意思?”苏月璃小声问。
“意思是——我们得等。”顾清歌把锈斑剑横放在膝上,“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。他们的阵法有周期,那就说明,他们也依赖这个周期。只要他们不变招,我们就还有机会。”
“可我们撑得了多久?”苏月璃声音发紧,“药锄爷爷已经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