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雾凝成的巨掌压到三丈高时,顾清歌拄着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。他没抬头看,但能感觉到那股压迫力像铁锅盖似的往下扣,连地上的碎石都开始往上跳。苏月璃靠在丹炉边,鼻血刚止住,指尖还黏着干涸的血痂,听见风声变了,下意识把炉子往身前拖了半尺。
纳兰雪跪在地上,翡翠烟杆插进裂缝里撑住身体,左腕缠着的黑绸焦痕已经蔓延到手背。她喘得厉害,紫瞳里映着那团越来越近的黑影,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,可声音被风压吞了。
巨掌落下的瞬间,她忽然抬手,用牙咬破食指。
血珠刚冒出来就被风吹散了一半,她不管,就用这半滴血,在空中划了一道反向的符痕——不是从前学过的任何一种,歪歪扭扭,像小孩涂鸦。但她自己知道,这是对的。
黑绸猛地一震,咒文从底端亮起,一道接一道,快得像是有人在布上点火。她低声道:“不是记起来了……是它认我。”
话音落下,肚子里一阵翻腾。一个穿红肚兜的胖娃娃“噗”地钻出来,脸圆得像馒头,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它没理别人,转头冲纳兰雪点点头,然后双臂张开,往地上一扑。
轰!
银灰色的光罩从它身上炸开,呈波纹状往外推。黑雾巨掌砸下来,撞在光壁上,没爆响,也没炸裂,就像雨滴落在油面上,一圈圈地滑开了。光壁边缘微微发颤,裂了几道细缝,又迅速愈合。
三人全愣住了。
顾清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——还在地上,没被压扁。他伸手摸了摸光壁,凉的,有点像摸到冬天的井水表面那层膜。他收回手,看了眼纳兰雪:“你这新招?”
纳兰雪没回话。她盘腿坐下,两手贴地,额头渗出汗珠。那光罩还在抖,她知道撑不住太久。生死蛊趴在光壁内侧,小手小脚贴着能量层,像是在吸东西。
“它在吃?”苏月璃小声问。
“不是吃。”纳兰雪喘着说,“是转。”
果然,被光壁挡住的黑雾没散,顺着罩子底部流入地面裂缝。那些裂缝原本泛着幽蓝光,现在颜色变了,像掺了金粉似的,慢慢旋出一个小漩涡。漩涡越转越稳,竟开始往外溢出淡金色的气流,细得像蛛丝,贴着地面向四周爬。
有一缕飘到顾清歌手边,他下意识伸手去碰。气流钻进皮肤,胳膊上的旧伤突然痒了一下,接着结了层薄痂。他皱眉:“这玩意儿……能补人?”
“别贪。”纳兰雪闭着眼,“吸多了也炸。”
她话说完,光壁又是一阵晃。外头的黑雾掌虽被挡下,但主宰投影并没撤,反而在罩子外缓缓旋转,黑气一层层叠,像是在蓄第二波。
苏月璃慢慢坐直了些。她发现鼻血彻底停了,胸口也不闷了。她低头看丹炉,炉底红光微弱,但还在闪,像是有节奏地呼吸。她把手放上去,轻轻抹了下边缘,炉身轻震,发出一声低鸣。
“你还行吗?”她转头问纳兰雪。
“半柱香。”纳兰雪说,“够你们缓过来。”
“那够了。”顾清歌把拐杖扔到一边,捡起锈斑剑横在膝上。剑身还是旧样子,锈得跟废铁条似的,但他手指抚过断口时,能感觉到地下的金丝气流正一点点渗进来,顺着剑槽走。
他抬头看外面。主宰投影已经重组完毕,这次不是手掌,而是拉长成一个人形轮廓,五官模糊,但能看出在笑。它抬起手,五指张开,黑雾再次凝聚。
光壁剧烈震动起来。
裂缝里的金丝漩涡转得更快了,吸收的黑雾量猛增。生死蛊趴在罩子上,小肚子鼓了起来,脸色由白转红,再转金,最后“呸”地吐出一口黑渣,又继续吸。
纳兰雪双手贴地,引导能量分流。她能感觉到体内经脉胀得发疼,像是灌了滚水。但她没松手。光罩虽然摇晃,但始终没破。
顾清歌盯着外面那人形轮廓,忽然道:“它在试探。”
“试探什么?”苏月璃问。
“试探我们能不能反击。”他冷笑一声,“它以为我们只剩一口气,其实……才刚开始喘上来。”
他说着,慢慢站起身。膝盖还有点软,但能撑住。他把锈斑剑扛到肩上,走到光壁边缘,伸手按了下。这一次,光壁没排斥他,反而微微凹陷,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涟漪。
“你能出去?”苏月璃紧张地问。
“不用出去。”他说,“它进不来,我们就在里头慢慢养。”
话音刚落,外面那人形轮廓猛然俯身,双掌合击,黑雾压缩成锥形,直刺光罩正中。
轰!
整个庇护所剧烈震荡,边缘崩出十几道裂痕,眨眼又被修复。纳兰雪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一丝血,但她仍死死贴着地面,引导能量循环。生死蛊也撑到了极限,小脸涨得通红,可就是不退。
金丝漩涡越转越大,渗出的灵气越来越多。顾清歌站在原地,感觉四肢百骸都在发热,像是泡在温水里。他低头看剑,锈斑剑的断口处,居然开始泛出一点青光。
苏月璃也察觉到了。她慢慢把手伸进丹炉,摸到底部一处刻痕——那是她小时候不小心划的,一直没在意。现在,那道刻痕正在微微发烫。她指尖蹭了下,炉底红光一闪,比之前亮了一瞬。
“它在回应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回应什么?”顾清歌问。
“地下的东西。”她抬头,“和炉子有关。”
顾清歌眯眼看了看脚下。这座废墟的地基很深,三百年前的事他记不清了,但有些东西埋得再深,也会透出点气息。比如现在这股金丝灵气,不像是凭空来的。
“你还能撑多久?”他转头问纳兰雪。
“四十息。”她说,“别问第三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