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雾压下,天地失声。
顾清歌的剑尖还指着天空,可他已经动不了了。那股力量不是冲着身体来的,是直接往“存在”两个字上踩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慢了一拍,呼吸卡在喉咙里,连眨眼都像拖着铁链走路。锈斑剑插在焦土上,剑身裂纹蔓延到了护手,发出细微的“咔”声,像是随时会碎成铁渣。
他眼角余光扫到苏月璃。她趴在地上,一只手伸出去够丹炉,指尖离炉脚只剩三寸,可就是再进不了半分。鼻血顺着下巴滴落,在炉身上烫出一个个小坑,滋滋作响。她嘴唇动了动,没声音,但顾清歌看懂了——她在喊他的名字。
纳兰雪更惨。她躺在两块碎石之间,左腿裤管烧没了,小腿上一道焦黑伤痕冒着青烟。生死蛊缩成指节大小,滚到她脸旁边,小手抓着她的发丝,像是怕被丢下。她眼睛闭着,睫毛却在抖,嘴角渗出血丝,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。
主宰投影的黑雾已经涨满整个战场。它不再有形,而是化作一片吞噬一切的暗潮。胸前那颗黑色球体膨胀到了极限,像一颗即将爆开的太阳。无数符文从虚空中浮现,旋转着,低鸣着,每一个都指向三人所在的位置。空间开始卷曲,地面裂缝向下收拢,像一张嘴要合上。
顾清歌咬破了舌尖。
疼,但清醒了一瞬。他想抬手,想再往前一步,哪怕只是多挡一寸。可他的脚像是被钉进了地底,连肌肉都拒绝听使唤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黑雾压下来,近得能看清其中翻滚的人脸、断肢、破碎的记忆碎片——全是过往死在他剑下的亡魂。
就在黑雾触到他发梢的一刹那,一道银光从斜地里窜了出来。
不是剑光,也不是火焰,而是一条细细的、泛着冷光的线,像是有人用银针缝住了空间的裂口。那线绕着三人转了一圈,瞬间织成一个茧状光膜,将他们裹在其中。
紧接着,纳兰雪睁开了眼。
她的眼瞳是紫的,可这一刻,紫中泛出了银白,像是月光照进深潭。她没坐起,也没抬手,只是咬破了舌尖,一口血喷在左腕的黑绸上。血顺着咒文往下流,那些原本黯淡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,像是被点燃的灯芯。
“起。”她声音极轻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生死蛊猛地翻身坐起,胖娃娃眼睛瞪得滚圆,小手一挥,一团漆黑雾气喷出,撞上银光茧,两者混在一起,变成半透明的琉璃色。地面开始震,不是塌陷那种震,而是像布帛被撕开前的抖动。
顾清歌感觉脚下一空。
不是摔倒,是整个世界被抽走了支点。他看见自己还在原地,又好像已经不在。他看见主宰投影的黑雾扑了个空,扑在他们三人的残影上,那些残影甚至还在做最后的动作——他举剑,苏月璃伸手,纳兰雪闭眼——可真身已经不在了。
空间像一块被扯烂的布,哗啦一声裂开。
三人消失的瞬间,黑雾轰然砸下,将那片区域彻底碾成虚无。焦土、碎石、断裂的兵器、连同空气本身,全都被抹去,只留下一个直径十丈的圆形空白,边缘还冒着扭曲的电光。
而他们,落在了一片幽蓝的地面上。
说是地面,其实更像是某种凝固的光。脚下泛着微弱的蓝芒,像是踩在结冰的湖面,但没有寒意。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丝线,断断续续,像是被剪坏的琴弦,偶尔闪过一点银光。头顶没有天,只有一层流动的灰雾,缓慢旋转,像一口倒扣的锅。
三人落地时都没站稳。顾清歌滚了两圈,背撞上一块半埋入地的石板才停下。他第一时间摸向腰间——锈斑剑还在。他撑地坐起,左手按在肩上,那里刚被长矛穿过的伤口已经崩裂,血顺着胳膊往下流,滴在幽蓝地面上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,腾起一缕白烟。
他抬头。
前方三丈外,正是方才的战场。主宰投影还站在原地,黑雾缓缓回缩,胸前的黑色球体微微起伏,像在喘息。它面前的空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凝固态——那是他们三人被转移后留下的残影,正被黑雾一点点侵蚀、吞没。
“还活着?”顾清歌低声说,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他扭头看另一边。苏月璃趴在地上,丹炉压在她身下,炉盖紧闭,没丢。她脸色白得像纸,鼻血已经止了,但嘴唇干裂,嘴角还有血渍。她手指动了动,似乎是想爬起来,可试了两次都没成功。
再往右,纳兰雪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,和刚才的位置几乎一样,只是地方换了。她闭着眼,胸口起伏很轻,左手垂在身侧,黑绸上的血还在渗,顺着布条滴到地上,每滴一下,就冒出一缕白烟。生死蛊缩小成指甲盖大小,趴在她掌心,一动不动,像是睡死了。
顾清歌撑着锈斑剑站起来,腿有点软,但还能走。他一步步挪到苏月璃身边,蹲下,探她鼻息。还有气。他松了口气,顺手把她往石堆边扶了扶,让她靠得稳些。
“醒着吗?”他问。
苏月璃睫毛颤了颤,睁开眼。第一反应不是看他,而是伸手摸丹炉。确认炉体完好后,她才点了点头,声音轻得像耳语:“没……没丢。”
“嗯。”顾清歌应了一声,站起身,转向纳兰雪。
他走到她跟前,低头看着她手腕上的黑绸。那些咒文有一半已经变淡,像是被水泡过。血还在流,但速度慢了。
“你还能撑多久?”他问。
纳兰雪没睁眼,右手抬了抬,比了个“三”的手势。
“三个呼吸?”顾清歌皱眉。
她嘴角动了动,像是笑了一下,又像是抽搐:“三个……呼吸……多一秒都难。”
说完,她闭紧了嘴,呼吸变得更深了些,像是在攒力气。她左手慢慢抬起,轻轻抚在生死蛊身上,指尖微微发抖。那胖娃娃动了动,眼皮掀开一条缝,看了她一眼,又闭上。
顾清歌转身,走到最前面,面对战场。
主宰投影的黑雾已经收拢大半,重新凝聚成人形轮廓。它没动,也没追来,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,胸前的黑色球体忽明忽暗,像是在观察什么。裂缝还在,但边缘剥落的速度慢了下来,像是累了。
“它停了。”苏月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顾清歌没回头:“没停,是卡住了。”
“卡住?”
“我们不在那儿了。”他指了指战场,“它打的是影子。现在它得重新找目标。”
苏月璃没再说话。她慢慢坐直,把丹炉抱在怀里,额头抵在炉身上,像是在听里面的声音。她的右手还带着烫伤,指节发黑,但她没管。
纳兰雪那边传来一声轻响。她吐了口血,星星点点洒在幽蓝地面上,腾起几缕白烟。她睁开眼,目光扫过两人,最后落在顾清歌背上。
“下次跳,别带炉子。”她冷笑,“太沉。”
顾清歌头也不回:“下次你自己飞。”
“我乐意。”她抬手抹了把嘴,血蹭在指尖,“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被人捅穿肩膀了。”
顾清歌没接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伤,血已经浸透半边衣裳。他撕下衣角,草草缠了两圈,然后把锈斑剑插在身前,剑尖入地三寸,用来支撑身体。
“你还行吗?”他问纳兰雪。
“不行。”她闭上眼,“但我能再跳一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