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歌往前踏了半步,脚底踩碎一块焦黑的石片。他没动剑,也没出声,只是盯着那团悬浮在空中的黑雾。黑雾中央的球体还在明灭,可节奏变了,不像之前那样干脆利落地一亮一暗,反倒像是喘不上气的人,呼吸断断续续。
他左手按着肩头,血已经不再往外涌,但布条黏在皮肉上,一动就扯得整条胳膊发麻。右手握着锈斑剑,剑尖垂地,沾了灰也懒得擦。刚才那一脚不是挑衅,是试探——他想知道这东西还剩多少力气装神弄鬼。
三息过去,黑雾没反应。
又三息,它才缓缓偏转了一点方向,动作迟滞得像生了锈的门轴。一道黑芒射出,贴着地面扫来,速度比前几次慢了至少两成,落点也偏了两寸,炸开的沟痕浅得连草根都没掀翻。
顾清歌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这次打歪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清楚。
苏月璃靠在丹炉边,额头抵着冰凉的铜壁,听见这话睁了眼。她的鼻血止住了,可脑袋还是沉,像灌了半碗陈年药渣。她没抬头,只用眼角余光瞄了眼爆炸的位置,低声说:“不是打歪……是它没瞄准。”
纳兰雪盘坐在石柱阴影里,生死蛊蜷在掌心,黑绸缠着的手腕微微发烫。她闭着眼,睫毛都没颤一下,却接了话:“以前它出手,光丝还没动,我就觉得心口压块铁。现在……就跟有人在我耳边吹冷气似的。”
顾清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。
刚才那一击落空后,他顺手用锈斑剑在地上划了道痕,激活了早前埋下的符文节点。以往这种小动作都会立刻引来追击,可这次,黑雾愣是过了好几秒才做出反应,而且攻击轨迹明显紊乱,像是凭记忆在打,而不是实时锁定。
他蹲下身,用拇指抹了把耳侧干掉的血,涂在剑脊上。血迹刚沾上,剑身轻轻震了三下,像是回应什么信号。
这是他们三人定的暗号。第一次是在逃出天机阁地牢时用的,当时顾清歌被锁链穿肩,说不出话,只能拿剑敲地。后来苏月璃听出节奏,学会了用丹炉底部的纹路共振传递消息。再后来纳兰雪嫌他们太吵,干脆改成震动次数:一下是“等”,两下是“撤”,三下是“时机到了”。
这一次,是三下。
他收手站直,没再看身后两人。
他知道她们懂。
苏月璃指尖贴上丹炉底部,感受到那阵熟悉的震颤,闭上了眼睛。她开始调动体内残存的灵力,不是为了攻击,也不是疗伤,而是要把丹炉里的药气重新梳理一遍。她记得顾清歌说过,打蛇要打七寸,可要是不知道蛇哪根骨头最脆,就得先摸清它的呼吸节奏。
她能闻到腐骨花的味道,断断续续,像是漏风的破风箱。每一次气味变浓,都伴随着黑雾的一次收缩。可这一次,间隔越来越长,强度也越来越弱。就像烧到最后的炭火,明明还能冒烟,可再怎么扇风也旺不起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最后一丝清明压进丹田,双手贴回炉壁。炉身微温,还没到爆发的温度,但她知道,只要再等一会儿,只要它再出一次手,她就能把积攒的药气一次性推出去,哪怕只能撑半息,也够顾清歌抢到先机。
纳兰雪右手缓缓抚过黑绸,指尖触到咒文凸起的纹路。生死蛊在她掌心动了动,睁开一只眼,紫光一闪即逝。
“准备好了?”她低声问。
“还行。”蛊的声音闷闷的,“能再搅它一次,但之后得睡会儿。”
“那就一次。”她说,“别浪费。”
她没睁开眼,只是把左手搭在右腕上,稳住脉搏。共享痛觉让她对能量波动格外敏感,以前每次主宰投影发动攻击,她都能提前半息感知到那种撕裂感。可现在,那种预兆越来越淡,最后一次甚至拖到攻击释放才传来一丝刺痛——说明对方连因果律的引子都快捏不住了。
她忽然想起三天前顾清歌说的话:“它怕我们不动,是因为它自己也不敢乱动。”
当时她以为他在胡扯。
现在看,他是真看明白了。
顾清歌站在原地,看着那团黑雾慢慢旋转。它还在动,可动作机械,像是被人提着线的木偶。胸前的球体忽明忽暗,频率从每十息一次,拖到了十五息,再到二十息。刚才那次攻击,蓄力时间足足有三十息,结果威力还不如最初随手一击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。
朱砂痣还在发烫,但热度比之前低了不少。三百年前他镇压幽冥裂缝时,这颗痣是引雷的锚点,每次渡劫都会烧得像烙铁。可现在,它只是温着,像是提醒他:对面那个东西,也不过是个强弩之末的影子。
他抬起剑,不是指向黑雾,而是轻轻在地上点了三下。
这是新的信号。
一下,代表“它累了”;两下,代表“它虚了”;三下,代表“我们可以动手了”。
身后没有回应,但他知道她们收到了。
苏月璃双手交叠压在丹炉顶盖,额头渗出细汗。她把最后一缕药气压进炉心,不敢松手。她知道这一波要是放空,下次再聚就得等半炷香,可要是放早了,又怕打不死蛇反而惊了它。她咬了下舌尖,强迫自己清醒,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。
纳兰雪指尖掐进掌心,用疼痛维持专注。生死蛊浮起来一点,紫瞳睁开,盯着远处的黑雾。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能量场在颤抖,不是因为强大,而是因为不稳定。就像快要崩断的琴弦,嗡嗡作响,却再也弹不出完整的调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