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歌的剑尖还指着天，锈斑剑的刃口在风里微微震着。他没动，可全身的筋骨都绷成了弓弦。刚才那一声长啸还在空中打转，灰烬被声浪掀得四散飞舞。黑雾中央的球体猛地一缩，像是被烫到了，旋即又鼓胀起来，光色发浊，像一盏油快烧干的灯。
苏月璃的手指头还贴在丹炉上，指尖发麻。她刚才是把药气压到了炉心最深处，现在那股热劲儿顶着她的掌心，像有只小兽想往外撞。她咬了下嘴唇，鼻血没再流，可脑袋还是沉，耳朵嗡嗡响。她听见纳兰雪那边传来一声轻咳，抬头瞥了一眼——银发女人盘坐在地，黑绸缠着手腕，生死蛊浮在她掌心，胖娃娃似的脸皱成一团，正翻白眼。
“要上了。”纳兰雪说，声音哑了点。
苏月璃点头，没吭声，只是把手掌往炉壁上又按了按。青铜丹炉底部的纹路开始发烫，她能感觉到那些刻痕在回应她，像老朋友拍肩膀。
独孤九站在左翼山崖边上，七只酒葫芦挂在腰间，晃都没晃。他刚才咳出一口带血的酒，抹了把嘴就当没事。他低头看了眼脚边一块碎石，抬脚碾了碾，石头应声化粉。他咧了下嘴，露出一口不算齐整的牙。“老家伙，你那边准备好了没？”
药锄老人拄着拐杖，右腿上的药草颜色已经由金转灰，火云虚影还没完全散去，只剩一层薄烟绕在脚踝。他哼了一声：“你小子急什么？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散架，就能给你撑住半柱香。”
“别吹牛，上次你说能撑一炷香，结果三息就趴下了。”独孤九笑。
“那是我让着你！”
“行行行，您老最威风。”独孤九摆手，仰头看了看天，“不过今儿这活儿，可不兴藏私。对面那位爷看着是快断气了，可临死前踹一脚，也够咱们躺半年。”
药锄老人没接话，只是把拐杖往地上一顿。地面裂开一道细缝，一股淡金色的药雾顺着缝隙钻出来，在他身前聚成一片薄纱似的屏障。
顾清歌耳朵动了动，听见了他们的对话。他没回头，只是左手轻轻拍了下耳侧，朱砂痣还在发烫，但不像之前那么烧人了。他低头看了眼肩头，布条湿了一大片，血倒是止住了。他用锈斑剑的护手蹭了蹭伤口边缘，疼得抽了口气，但也笑了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可每个人都能听见，“它怕我们不动，我们就偏要动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他手腕一翻，剑尖朝下一划。
这是信号。
独孤九立刻摘下三只酒葫芦，甩手掷向空中。葫芦盖子自动弹开，七道剑气冲天而起，在空中交错成网，瞬间结成“七星锁煞阵”。剑光如雨，密密麻麻地罩向黑雾左侧。黑雾本能地一颤，球体转向，一道黑芒射出，却被剑网拦下，炸出一圈气浪。
与此同时，药锄老人右腿一蹬，拐杖重重顿地。他右腿上的药草“轰”地燃起，火光冲天，一头三丈高的火焰兽虚影从他身后跃出，咆哮着扑向黑雾右侧。火云虚影张口一喷，烈焰如潮，逼得黑雾再次分裂应对。
黑雾的旋转明显卡顿了。它想同时封锁两翼，可力量不够，胸前的球体闪烁不定，像是电路接触不良的灯泡。就在这一瞬，顾清歌动了。
“走！”他低喝一声，转身一把捞起苏月璃的胳膊，将她往前一带。苏月璃踉跄了一下，但立刻稳住，双手仍贴着丹炉。纳兰雪也站了起来，左手按着黑绸，脸色发白，脚步却跟得紧。
三人直扑正中。
空间震荡比之前更剧烈了。每走一步，脚下地面就像在晃，空气也变得粘稠，像是穿过一层层湿透的棉布。苏月璃额头冒汗，呼吸急促，但她没停。她知道这时候不能停，药气一旦泄了，前面所有的准备都白搭。
“再撑一下。”顾清歌说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废话……我还能跑。”苏月璃喘着回嘴。
纳兰雪没说话，只是加快了脚步。她能感觉到生死蛊在她掌心发烫，像是快烧化的蜡块。她咬了下舌尖，用痛感压住眩晕。
黑雾终于意识到正面空虚，急忙调转方向，球体剧烈收缩，想要凝聚一击。可它动作太慢了，刚蓄了三分力，顾清歌已经冲到了近前。
“就是现在！”顾清歌吼。
苏月璃双手猛然一推，丹炉“嗡”地一声震鸣，炉盖弹开寸许，一道赤金色的药雾喷涌而出，像瀑布一样泼洒在顾清歌和纳兰雪身上。药雾入体，两人灵力流转的速度瞬间提升，阻滞感一扫而空。
纳兰雪左手一扯黑绸，指尖咬破，血珠滴在咒文上。生死蛊猛然睁眼，胖娃娃的身体迅速膨胀，转眼间化作丈许巨影，悬浮半空。它双臂张开，嘴里发出一声怪叫，像是唢呐配铜锣，难听得要命。紧接着，一股逆向的幽冥之力从它体内爆发，形成一个短暂的能量真空区，硬生生把黑雾的因果律波动给压了下去。
顾清歌抓住这一瞬。
他双脚蹬地，整个人腾空而起，锈斑剑高举过顶。眉心的朱砂痣骤然亮起，不是红光，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光。斩道真意凝聚于剑锋，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，也没有漫天剑影，只有一道平平无奇的剑光，像裁纸一样，直直劈向黑雾核心。
黑雾拼命挣扎，球体疯狂旋转，想要避开，可它太慢了。剑光落下时，它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轻响，像是热刀切进黄油。
黑雾中央的球体裂开一道细缝，随即蔓延成蛛网状的裂痕。里面的光开始外泄，像是被打碎的灯泡，滋滋冒着电火花。
顾清歌落地，单膝跪地，剑尖插进土里撑住身体。他喘得厉害，额角青筋直跳，左耳的朱砂痣烫得几乎要滴血。他没抬头，只是盯着那团正在崩解的黑雾，低声说：“你装神弄鬼三百回合，也就这点本事？”
苏月璃一屁股坐到地上，背靠着丹炉，胸口起伏。她想笑，可笑不出来，只能喘。纳兰雪也好不到哪去，跌坐在地，生死蛊缩小回掌心，胖娃娃眼睛闭着，呼噜打得挺响。
独孤九从山崖跃下，落地时踉跄了一下，扶了把墙才站稳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酒葫芦，七只全熄了火，像七个空瓶子。“完了，剑灵都歇菜了，得喂三年灵液才能醒。”
药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，右腿的药草彻底变灰，火云虚影消散得一干二净。他啐了一口：“你少废话，我这腿都快烂了，你还心疼你的葫芦？”
“我这葫芦里可封着剑祖残魂！”独孤九瞪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