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歌把锈斑剑从地上拔出来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虎口裂开的血已经凝了半截,顺着剑柄流到护手上,干得发黑。他没看伤口,只是用袖子蹭了蹭剑身,低声骂了句:“这破膜比寡妇的裹脚布还缠人。”
苏月璃坐在三步外的石头上,抱着丹炉喘气。鼻血刚才止住了,但一动脑子就嗡嗡响,像是有群蜜蜂在脑门里打转。她听见顾清歌说话,抬头看了眼,小声回:“你才是裹脚布,又臭又硬。”说完自己先笑了,笑完又觉得头晕,赶紧闭眼靠住身后石柱。
纳兰雪站在平台边缘,左手搭在右腕的黑绸上。生死蛊安静地趴着,像只熟睡的猫,可她知道它没睡——它的心跳和她的不一样,慢半拍,像是故意错开节奏。她盯着前方灰雾深处,那层屏障的位置,嘴上说:“你俩要吵等我走远了再吵,省得我耳朵遭罪。”
“那你走啊。”顾清歌把剑插进地缝当拐杖,歪头看她,“站这儿装深沉给谁看?等风给你梳头发?”
纳兰雪没理他,只是把手往下移了寸许,轻轻摩挲黑绸上的纹路。那布是冷的,平时贴皮肤会吸热,现在却有点温,像是底下有什么在发热。
平台四周的符文还在闪,明一下暗一下,像快断气的灯。空气里铁锈味淡了些,但多了股陈年药渣的苦气,混着点酒糟味,不知道从哪飘来的。苏月璃鼻子一痒,差点又要流血,忙用手帕压住鼻梁,低声嘀咕:“谁又在炼丹……这火候过了,都糊了。”
话音刚落,拐角处传来“哐当”一声,像是酒葫芦砸地。接着是拖沓的脚步声,一个影子晃进来,穿着脏兮兮的旧袍子,腰上挂七八个葫芦,走路一瘸一拐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“糊了?糊了才香!”药锄老人一手拄拐,一手拎着半截断锄,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黄牙,“没糊的丹不叫丹,叫糖丸子,哄小孩的。”
他走到苏月璃身边,低头闻了闻她手帕上的血味,眉头一皱:“又碰记忆碎片了?我说多少回,别拿脸往因果线上撞,你这不是药材,是活人。”
“我没撞。”苏月璃嘟囔,“是它自己冲进来的。”
“冲进来也得你心门开着。”老人一屁股坐下,拐杖往地上一顿,“你以为你是丹炉?什么都能收?”
顾清歌听得烦,插嘴:“行了行了,您老要是来上课,能不能等我先把血擦了?再讲下去我人都要干成腊肉了。”
药锄老人斜他一眼:“哟,剑尊大人嫌我啰嗦?三百年前你跪着听我讲丹道的时候,可不是这副德行。”
“三百年前您还没秃顶。”顾清歌冷笑,“现在头顶反光,照得我都睁不开眼。”
老人抬手摸头,果然光溜溜的,顿时吹胡子瞪眼:“你小子欠抽是不是?信不信我现在就拿你骨头熬补汤?”
“不信。”顾清歌坐下来,把手伸出去,“有本事您先治好我的手,再熬也不迟。”
苏月璃翻了个白眼,默默挪过去,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。瓶盖一开,一股辛辣味直冲鼻腔,像是辣椒粉混了姜汁。她蘸了点药膏,往顾清歌手掌抹。
“嘶——”顾清歌缩手,“你这是疗伤还是杀猪?”
“忍着。”苏月璃按住他手腕,“这药得烧进去才有效,你不疼说明没用。”
“人形验毒仪现在改行当大夫了?”他嘴上抱怨,到底没再躲,“下次你给自己涂,看你嚎不嚎。”
苏月璃不理他,专心上药。涂完一层,她指尖微微发亮,轻轻点了下锈斑剑刃。剑口崩了一小块的地方,立刻弥合如初。她又点两下,总共三次,然后收回手,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,“再坏你自己修。”
“一天就三次,你还真当自己限量款?”顾清歌掂了掂剑,满意点头,“不过修得不错,比我娘当年强。”
药锄老人听着,忽然插话:“你娘当年拿这剑砍过我腿,要不是我跑得快,现在就不止一条假腿了。”
“那是您偷吃她晒的腊鸭。”苏月璃接得飞快。
“那能叫偷吗?那叫品鉴!”老人一拍大腿,“再说她腊鸭放砒霜,不尝出来我早见阎王了!”
顾清歌听得直乐,差点忘了手疼。他抬头看纳兰雪:“你听听,这都什么陈年烂账,三百年前的鸭子还能咬人。”
纳兰雪站在原地没动,淡淡道:“你们聊得热闹,要不要我出去转一圈,让你们把祖宗八代都挖出来唠一遍?”
“别别别。”顾清歌摆手,“你一走这地方又要塌。”
他这话没乱说。刚才他们退回平台时,脚下地面就裂了几道缝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过。现在虽然暂时稳定,可符文还在闪,空气中偶尔掠过一丝拉扯感,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试探。
药锄老人眯眼看了看四周,忽然问:“你们看见那层膜的时候,有没有闻到一股焦苦味?不是铁锈,是……像是丹炉炸了那种味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。苏月璃点头:“有点像,但很淡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老人拄拐站起来,一瘸一拐走到平台中央,低头看地缝,“三百年前,我也见过这种屏障。不是剑气封的,是‘断缘丹’炼废了,执念结成的毒壳。谁想硬闯,就等于吞毒,不死也脱层皮。”
“断缘丹?”顾清歌皱眉,“听名字就不吉利。”
“本来就是绝情断爱的方子。”老人啐了一口,“当年有人想斩情劫,炼了九十九炉,最后一炉炸了,整座山都塌了。那股怨气盘着不散,就成了结界。你们现在碰的这个,味道一模一样。”
“所以不能打?”苏月璃问。
“打死也没用。”老人摇头,“你拿刀砍毒瘤,砍破了毒血溅一身,谁遭殃?”
顾清歌沉默片刻,突然笑出声:“所以咱们得当大夫,给它开方子?”
“差不多。”老人瞥他一眼,“你那把破剑不行,得换个法子。丹道讲究‘以柔化刚’,先清毒,再拆骨。你现在拿着锈斑猛劈,跟拿菜刀切西瓜——看着痛快,其实越切越乱。”
“那怎么破?”纳兰雪终于走近几步,“你说丹道能解,可我们这儿没炼丹师。”
“我不是?”老人一指自己鼻子。
“您喝醉的时候连丹炉都认不得。”苏月璃小声嘀咕。
“那是我装的!”老人瞪眼,“我要是真醉,早被你俩气醒了!”
顾清歌摸着下巴,若有所思:“所以得用丹力净化?可那屏障里面是剑之法则,属性相冲,强行融和会不会炸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