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敏点了点头，眼神里充满了无奈。
“我爸妈…他们一直很反对我在慈云山教书。他们说这里太乱，太危险，不是女孩子该待的地方。为了能来这里，我跟他们吵了很久，最后只争取到一年的时间…”
她苦笑了一下，笑容里满是失落。
“现在，一年期限到了，他们态度很强硬，我必须得走。”
她拿起勺子，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已经不那么烫的碗仔翅，目光有些飘忽。
“这一年…说实话，我感觉很失败。我们班…四分之一的学生，像阿强、大头他们，早就辍学混街头了。剩下的人，也只是在学校里混日子，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。我…我好像什么都没改变。”
文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，充满了挫败感。
苏子文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、带着理想主义色彩的女教师，看着她眼中的失落和自责，心中第一次对这个总是试图“拯救”他的班主任生出了一丝敬意。
在这样的大环境下，她还能坚持一年，试图去改变些什么，已经很难得了。
“何老师!”
苏子文的声音温和而认真。
“这不是你的错。真的。”
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，目光投向排挡外来来往往、为生活奔波的人们，声音低沉下来，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洞察。
“这里是慈云山，是港岛最底层的屋邨。对很多人来说，‘未来’这两个字，太奢侈，也太虚无了。他们能看到、能抓住的，只有‘当下’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转回何敏脸上，眼神锐利了几分。
“就像刚才。如果今天，我因为怕事，因为想着什么虚无缥缈的未来而退让了，你觉得骆天虹会怎么样？他放话半小时不到斩手指，一小时不到斩左手，你觉得他只是说说而已吗？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。
“他会做的。
一定会。对占米仔来说，失去一根手指，甚至一只手，他的‘未来’在哪里？他只想做点小生意，给他生病的父亲买药。
这就是他的‘当下’。
而我，作为他们的领头人，如果连他们眼前的生存和安全都无法保障，还谈什么狗屁未来？”
何敏怔怔地听着，苏子文的话像一把钥匙，粗暴地打开了她从未真正理解过的底层世界的门。
她想起刚才骆天虹手中那柄寒光闪闪的剑，想起他提起“斩手指”时那轻描淡写却又令人不寒而栗的语气。
她想起占米仔被抓时脸上的惊恐和绝望。
一股寒意夹杂着巨大的愧疚涌上心头。
她的眼圈瞬间红了，晶莹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。
她低下头，声音带着哽咽。
“对…对不起…苏子文…我…我刚才不知道…我不知道你们…是这样的…”
她为自己之前那些“自毁前程”、“打架解决不了问题”的指责感到羞愧。
她终于明白，在那个冰冷残酷的世界里，拳头有时候真的是唯一的语言，退缩换来的不是前程，可能是更惨痛的代价。
苏子文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样子，轻轻摇了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