萝卜小人胸口那点刺目的灶灰黑点,如同一个冰冷的烙印,深深烫在林岩的脑海。
“墨”。
这个字像一个幽魂,在这冰冷的牢笼里无处不在,却又无迹可寻。
恢复的米粮,短暂的“平静”,都成了这警告最令人窒息的背景音。他知道,自己必须做点什么,不能坐以待毙。但老管事那双冰冷的眼睛,如同无处不在的探灯,将他牢牢锁定在后厨这片方寸之地。
任何异常的举动,都可能招致毁灭性的打击。
他需要一种方式。一种既能传递信息,又能完美隐藏于日常劳作之下的方式。
机会,来自于一顿突如其来的“加餐”。
午后,一位似乎有些身份的管家嬷嬷来到后厨,吩咐下来:因着前几日冬祭筹备辛苦,侯爷特恩赏后院负责粗重活计的下人们一顿加餐,需每人一碗热汤面,要有荤腥,要快。
命令来得急,后厨立刻忙碌起来。
大锅架起,火烧得旺。但负责揉面制面的师傅却因故被临时叫走,只剩下面粉堆在那里。
“谁会擀面?快些!”一个厨头焦躁地喊道。
几个杂役面面相觑,皆低下头。揉面擀面是技术活,需要力气和技巧,非一日之功。
林岩的心脏猛地一跳!
机会!
他上前一步,低着头:“小的…在酒楼时,曾帮衬过面案,略懂一些。”
厨头狐疑地打量着他瘦削的身板:“你?行不行?这可是赏给下人的,出了差错,谁都担待不起!”
“小的尽力。”林岩声音平稳。
“快!就你!”厨头不耐烦地挥手。
林岩立刻走到面案前。
面粉倒入巨大的陶盆,加入适量的盐水。他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先仔细观察了面粉的成色和湿度,又用手指捻起一点盐尝了尝咸淡。
然后,他才开始和面。
动作并不刚猛,却极有章法。手腕翻转,手指勾挑,将水分均匀地揉入面粉之中,由絮状逐渐揉成光滑的面团。整个过程流畅自然,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,仿佛不是在劳作,而是在进行某种艺术。
周围几个杂役都看呆了眼。连那焦躁的厨头,眼神也微微变了变。
面团揉好,盖上湿布醒发。
利用这个间隙,他去处理汤头。大锅里熬煮着简单的骨头汤,但味道寡淡,油腥浮于表面。
他取来一些厨房边角料的肉皮和碎骨,用刀背捶碎,放入另一个小锅,加少许清水和姜片,猛火滚煮,逼出里面残留的胶质和鲜味,制成简易的“浑油”。
然后,他撒入一大把切得极碎的虾皮和紫菜末。
瞬间,浓郁的、带着海洋气息的鲜味爆发出来,立刻压过了大锅骨汤的平庸。
他将这锅极鲜的“浑油”倒入大汤锅中,轻轻搅匀。
原本寡淡的汤底,立刻变得醇厚鲜美,层次分明。
面已醒好。
他取出面团,抻、拉、摔、叠……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柔软的面团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,如同银蛇飞舞,很快被拉成粗细均匀的面条。
撒上干粉,抖散。
大锅滚水,下面条。
煮面的间隙,他快速切了一小盆葱花,又用猪油和酱油炒了一碗喷香的肉臊子。
面条煮熟捞出,投入一个个粗陶大碗中,浇上滚烫鲜美的汤头,铺上一勺肉臊,撒上碧绿的葱花。
香气霸道地弥漫了整个后厨,甚至盖过了其他所有味道。那些麻木的灰衣杂役,都忍不住偷偷吞咽着口水。
“快!送去!”厨头回过神来,急忙指挥人将面条放入食盒提走。
林岩沉默地退到一旁,开始清理面案和灶台,仿佛刚才那番行云流水的操作只是最平常不过的工作。
但他知道,他成功了。
不仅仅是一碗面。
在那揉面、制汤、抻面的每一个环节,他都极尽所能,将自身对食材的理解、火候的掌控、味道的平衡,展现得淋漓尽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