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传来喜讯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,没半日就飞遍了京城的大小府邸。唐家门前刚送走传旨的太监,后脚就迎来了几位兴冲冲的客人。
徐昭宁、顾嫣然、陆斐雯三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,丫鬟们刚把门槛擦干净,就见顾嫣然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袄裙,像只快活的小雀儿,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,身后跟着步态娴雅的徐昭宁,还有面带浅笑的陆斐雯。
“棠棠!棠棠!”顾嫣然的声音清脆得像檐角的铜铃,隔着好几进院子就喊了起来,惊得廊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,“我可算能光明正大喊你嫂子啦!”
唐棠刚被母亲按在妆镜前试戴一支新打的赤金镶珠钗,听见这声音,手里的丝帕不自觉攥紧了些。春桃在一旁笑着打趣:“小姐,瞧这动静,定是顾小姐来了。”话音刚落,珠帘“哗啦”一声被掀开,顾嫣然已经蹦到了眼前。
她身后的徐昭宁扶着门框喘了口气,嗔道:“嫣然,慢些跑,仔细脚下。”陆斐雯也跟着走进来,手里还提着个描花小食盒,笑着说:“听府里下人说皇上赐了旨,我们几个便想着来给棠棠道贺,顺路带了些你爱吃的杏仁酥。”
顾嫣然哪里听得进劝,一把揽住唐棠的手臂,力道大得差点把她从梳妆凳上带起来。小姑娘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,脸上的红晕比唐棠发间的珠钗还要艳:“棠棠,你都不知道我今早听见消息时多激动!我大哥他……他总算把这事儿定下来了!”
她晃着唐棠的胳膊,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:“你以后就是我亲嫂子了!往后咱们就能常常见面,我还能拉着你去逛庙会、看花灯,再也不用偷偷摸摸怕被人说闲话了!”
唐棠被她这番直白又热络的话说得脸颊发烫,方才试钗时染上的一点胭脂,此刻倒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,连耳根都红透了。她垂下眼睫,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,指尖都泛着热意,轻声道:“嫣然,别乱说……”
“我可没乱说!”顾嫣然立刻梗着脖子反驳,随即又软下语气,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低了些,却还是带着雀跃,“我大哥昨儿晚上回府时,我就瞧他不对劲。往日里他总爱对着父亲的牌位发呆,昨儿却对着那支你送他的竹笛看了半宿,嘴角还偷偷笑呢!我就猜准了他准是有好消息,果然今儿一早就听说他上朝堂请旨去了!”
这话一出,唐棠的脸更红了,像是被炉火烧着了一般。那支竹笛是她去年生辰时亲手做的,选了最温润的湘妃竹,刻了几枝疏梅,原是想着送给他解闷,却没承想他竟一直收着。
徐昭宁见她羞得说不出话,连忙上前打圆场,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纱袄,气质温婉,手里还拿着一本新得的诗集:“好了嫣然,别逗棠棠了。我们今日来,是真心为棠棠高兴的。”她说着,将一对玉如意递了过来“订婚贺礼就该送一对的,门外还有我送的两箱云锦。”
陆斐雯也打开带来的食盒,里面整齐码着几排杏仁酥,酥皮层层叠叠,还撒着细密的白糖:“这是我让厨房新做的,加了些杏仁粉,比外面买的更细腻些,棠棠尝尝看。”她性子素来沉静,说话时总是慢条斯理的,此刻眼底却也带着真切的笑意,“说起来,我初见你和顾候时,就觉得你们二人气质相投,如今能得皇上赐婚,真是天作之合。”
顾嫣然一听这话,又兴奋起来,拉着唐棠的手就往窗边跑:“棠棠你看,我院子里的那株红梅快开了,等明年开春,咱们就去折几枝来插瓶,就像你几年前画的那幅《寒梅图》一样!对了,我还学着绣了个荷包,上面的并蒂莲还是照着你给我看的花样绣的,等绣好了就送给你当嫁妆!”
她说得眉飞色舞,一会儿说一起去骑马,一会儿又说要带她去城外的温泉庄子赏雪,仿佛已经把未来几年的光景都安排好了。唐棠被她拉着,听着她叽叽喳喳的规划,心里的羞赧渐渐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暖的、甜甜的感觉。
她偷偷抬眼看向顾嫣然,小姑娘脸上满是真诚的欢喜,眼角眉梢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。自从顾相去世后,嫣然脸上的笑容就少了许多,如今能看到她这般无忧无虑的模样,唐棠心里也跟着轻快起来。
“你呀,就知道说嘴。”唐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,却藏不住笑意,“嫁妆的事有我娘操心呢,哪里用得着你瞎忙活。倒是你那荷包,别到时候绣得歪歪扭扭的,拿不出手。”
“才不会!”顾嫣然立刻瞪圆了眼睛,从怀里掏出个半成品荷包来,上面果然绣着两朵并蒂莲,针脚虽然还有些稚拙,却看得出来绣得十分用心,“你看你看,我都快绣好了,等绣完了再缀上几颗珍珠,保管好看!”
徐昭宁和陆斐雯在一旁看着,都忍不住笑了起来。徐昭宁拿起那荷包端详了片刻,温声道:“确实进步不少,比上次给你大哥绣的那个剑穗强多了。”
陆斐雯也笑着点头:“嫣然这股子认真劲儿,倒真像顾候。听说顾候为了请旨,在朝堂上据理力争了许久,连几位老臣的劝阻都没听进去呢。”
提到顾怀卿,唐棠的心又轻轻颤了一下。她虽然没亲眼见到朝堂上的情景,却能想象出他一身朝服,立于殿中,目光坚定地陈述心意的模样。他素来沉稳,从不做没把握的事,这次却甘愿赌上自己的前程,这份心意,重得让她几乎不敢细想。
“我大哥他……”顾嫣然的声音也低了些,眼底闪过一丝感动,“我知道他是真心喜欢棠棠的。我爹走后,他夜里总睡不着,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到天亮。可自从上次去唐家提亲回来,他脸上的气色就好了许多,连带着处理公务都有精神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唐棠,眼神格外认真:“棠棠,我大哥他看着冷,其实心里热着呢。以后你们成了亲,他一定会好好待你的。”
唐棠听着这话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暖暖的,胀胀的。她点了点头,声音轻得像羽毛:“我知道。”
徐昭宁见气氛渐渐沉静下来,便换了个话题,说起近日京中新开的一家画舫,据说船上的屏风都是名家手笔,提议过几日一同去看看。陆斐雯也跟着附和,说那里的茶点格外精致,正适合小聚。
顾嫣然立刻欢呼起来,拉着唐棠的手晃个不停:“去去去!我们一定要去!到时候让我大哥也跟着,让他给咱们付银子!”
“胡说什么呢。”唐棠红着脸嗔道,却没真的甩开她的手。
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,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炭盆里的银丝炭还在静静燃烧,散发着温暖的热气,混合着杏仁酥的甜香和淡淡的墨香,构成一种安宁而温馨的气息。
几个姑娘围坐在一起,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,从诗词歌赋说到花鸟鱼虫,从京中的趣闻说到未来的打算。顾嫣然一会儿要教唐棠打马球,一会儿又说要跟她学画画;徐昭宁安静地听着,偶尔插言点评几句,总能说到点子上;陆斐雯则细心地给每个人续上热茶,时不时递过一块杏仁酥。
唐棠看着眼前这热闹的景象,心里忽然变得无比踏实。曾经那些关于等待的焦虑、关于未来的忐忑,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。她知道,未来还有三年的时光要慢慢度过,但有身边这些人的陪伴,有那个人的承诺,这三年一定不会难熬。
顾嫣然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,唐棠笑着听着,眼角的余光瞥见梳妆台上那支白玉簪。阳光落在玉簪上,折射出温润的光芒,像极了顾怀卿看向她时,眼底的那份温柔。
她轻轻抬手,摸了摸发间的赤金镶珠钗,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
真好。
一切,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