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北屋地窖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,麻袋沉入黑暗时发出闷响。三只活鸡在袋中扑腾,咯咯声撞上土墙又弹回来,惊醒了西厢房里常年失眠的阎埠贵。他翻身坐起,耳朵贴住窗纸,听见赵卫东反锁地窖门,随后煤油灯亮了。昏黄的光从门缝漏出,映出墙角半袋玉米面和一捆干辣椒,还有铁钩上挂着的半只风干腊肠——那不是副食店能买到的东西。
阎埠贵没动,只把玳瑁眼镜从枕头下摸出来戴上,镜腿的胶布在月光下泛白。他数了数鸡叫的次数,三声短,两声长,再一声拖尾音,共三次循环。他记住了。
天刚亮,秦淮茹蹲在井边搓尿布,指节发紫。她抬头看见贾张氏端着空碗往北屋走,脚步迟疑。昨晚她让贾张氏去借鸡蛋,说孩子饿得整夜哭,可话刚出口就后悔了。赵卫东不是好相与的,但她实在撑不住了。窝头渣子混着玉米糊都吃完了,孩子嘴唇发白。
贾张氏站在北屋门口,叩了两下门。门开得很快,赵卫东穿着旧军装,袖口卷到手肘,手里捏着一副白手套。他看见贾张氏,嘴角微扬:“张大妈,有事?”
“那个……赵同志,家里小孙子闹着要吃鸡蛋羹……能不能借两个?就两个,下月还您。”
赵卫东没说话,低头看了看手套,又抬眼:“我鸡蛋是给部队首长留的。您家缸里,好像有我昨儿丢的腊肉?”
贾张氏脸一僵,喉咙动了动:“腊肉?啥腊肉?”
“一包油纸裹的,三两重,挂在钩上三天了。”赵卫东声音不高,“我昨儿看见有人掀缸盖。”
贾张氏后退半步,脚跟磕在门槛上。她没说话,转身就走,走得急,鞋底在青砖上打滑。回屋后她扑到水缸前,掀开盖子,手伸到底部,果然摸到一块油纸包。她抖着手打开,腊肉还在,油渍浸透纸面。她猛地把包塞进灶膛,火苗“轰”地窜起,她却觉得冷,从脊梁骨往上冒寒气。
中午饭时,井台边聚了三个女人。阎埠贵的老伴压低声音:“老阎说,赵卫东昨儿带了三只活鸡回来,不是冻的,是活的。”
“活鸡?”另一个女人筷子顿住,“哪来的?现在连鸡毛都统购。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第三人往北屋方向瞟了一眼,“可他那眼神,盯人像审贼。”
话音未落,赵卫东推门出来,军靴踩在泥地上没声。他走到井边,从口袋掏出一包鸡毛,随手扔进井口:“鸡毛也能炖汤,谁捡着归谁。”
三人立刻低头扒饭,没人看井,也没人说话。鸡毛浮在水面上,一根根沾着湿气,慢慢往下沉。
秦淮茹坐在自家门槛,手里攥着半块发硬的窝头。她看见赵卫东扔鸡毛,也看见女人们低头装傻。她没动,只把窝头塞进嘴里,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。然后她起身进屋,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块染血的结婚证。纸角已经磨毛,血迹成了褐色。她用牙齿咬开一角,把证塞进一个小布包,又把布包塞进鸡毛堆里——她不知道赵卫东会不会捡,但她得留个念想。
下午三点,赵卫东坐在门槛上擦枪。不是焊枪,是一把短管猎枪,枪管乌黑,扳机上有道划痕。他拆开枪管,用布条蘸煤油来回擦,动作慢而准。许大茂从胡同口路过,看见枪,脚步顿了一下,又继续走。他裤兜里三副眼镜都没戴,只用眼角扫了一眼,就低下了头。
赵卫东擦完枪,装回木箱,锁上铜扣。他起身时,袖口滑落,露出小臂肌肉。那肌肉不鼓,但紧实,像绷着的钢丝。他走到院角,掀开地窖盖,往里放了半袋玉米面。盖子合上时,他停了一下,从兜里掏出一张粮票,烧焦了边角,塞进地窖缝里。他知道会有人看见。
果然,傍晚贾梗蹲在地窖旁,指甲抠着砖缝,摸出了那张粮票。他对着光看,认出是假的——编号不对,纸也不对。他咧嘴笑了,把粮票塞进鞋垫,又从怀里摸出一片钢锯片,在砖上划了个“肉”字。划完,他抬头看北屋,赵卫东正站在窗前,手里拨着算盘。
算盘珠从“九”滑到“十”,停住。
贾梗转身就跑,棉鞋露着脚趾,踩在泥里啪啪响。
夜里,风从煤棚断梁钻进来,吹动北屋窗纸。赵卫东坐在桌前,煤油灯映出他左眉的疤。他翻开一本《尺牍大全》,书页间夹着银簪子,他没碰,只把算盘推到面前。指腹一推,珠子从“十”滑到“十一”,又退回“十”。他盯着那颗珠子,像在等什么。
院外传来脚步声,轻,但稳。是易中海。他手里提着半瓶白酒,瓶身贴着副食店的标签。他站在北屋门口,没敲门,只把酒放在门槛上,转身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