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茹把那只风干的鸡爪放进锅里,加了半瓢水,没舍得放盐。火苗舔着锅底,她蹲在灶前,盯着那点微弱的蓝焰。鸡爪泡开后浮在水面,指甲乌黑,像烧焦的树枝。她用筷子夹出来,剁碎了喂贾梗。孩子嚼得用力,腮帮一鼓一鼓,她看着,把碗底剩下的汤舔干净,连沾在碗沿的一丝油星都刮进嘴里。
第二天一早,她抱着布包去了北屋。布包里是半块染血的结婚证,还有几张粮票——她翻箱倒柜凑出来的全部家当。她站在门口,手在门框上蹭了两下,才抬手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。赵卫东袖口卷到手肘,小臂肌肉绷着,手里拿着算盘。他看了她一眼,侧身让她进。
堂屋里光线暗,八仙桌上的算盘珠子停在“十四”上。她站在桌边,声音压得很低:“赵同志,我想……续领贾东旭的抚恤补助。”
赵卫东没说话,手指轻轻一推,珠子滑到“十五”,停住。他抬头看她:“你知道现在多少人盯着这名额?”
她点头:“我知道。可贾梗还小,张氏也老了,我……实在撑不住。”
赵卫东叹了口气,走到抽屉前拉开,取出两张布票。票面发黄,边缘有焦痕。他递过去:“王主任女儿要出嫁,正缺红布。你拿这个去,就说是我让你来的。”
秦淮茹接过布票,指尖触到那焦边,心里一颤。她想起井里摸到的那张烧焦粮票,也是这个颜色,也是这种纸。她低头看着票面编号,没说话,只把布票塞进布包,包口拧了两圈。
“谢谢您。”她声音发干,“我这就去。”
赵卫东点点头:“去吧。办成了,回头我让贾梗来拿两块糖。”
她转身出门,脚步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街道办公室在街东头,灰墙矮门。她站在门外,等了两个钟头。屋里的红宝书垫在茶杯底下,王主任坐在桌后,齐耳短发梳得整齐,鬓角白发露出来一截。她抬头看见秦淮茹,眉头一皱:“又来?名额早定了。”
秦淮茹从布包里掏出布票,双手递过去:“王主任,这是……赵卫东同志让我送来的。”
王主任接过布票,看都没看,扔进抽屉。她冷笑一声:“他还真敢让你来?”
秦淮茹愣住:“您……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你白跑一趟。”王主任端起茶杯,红宝书被压得翘起一角,露出夹在里面的半张药片,“赵卫东前天就送了两瓶洋河酒过来,是他表亲的闺女要领补助。人家一瓶酒就办妥的事,你拿两张破布来,当我是收废品的?”
秦淮茹站在原地,手还悬在半空。她看见那半张药片,白色,边缘有锯齿,和贾东旭工伤前从厂医那儿拿的止痛片一模一样。她喉咙发紧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。
王主任把茶杯放下:“回去吧。别再来烦我。”
她转身走出办公室,门在身后关上,声音很轻,却像砸在她后脑。她沿着墙根往回走,低着头,脚踩在冻硬的雪上,咯吱响。胡同口,贾张氏正和两个女人说话,声音不大,却字字钻进耳朵。
“她还想去领补助?也不照照镜子,寡妇带崽,能活着就不错了。”
“赵卫东那是拿她耍着玩呢。布票?那票早作废了,她当真拿去送礼。”
“听说她连鸡爪都煮着吃了,饿疯了吧。”
秦淮茹停住,背贴着墙,冷气从砖缝里钻进来。她听见贾张氏笑了一声:“她要是真领到补助,我把头拧下来给她当球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