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动,也没抬头。手伸进布包,摸到另一张布票。她慢慢把它撕成两半,又撕成四片,塞进嘴里。纸在舌尖化开,带着一股陈年浆糊的苦味,和结婚证上血迹的味道混在一起。她嚼着,咽下去,泪水滚出来,砸在雪地上,瞬间结成冰粒。
她走回四合院,天快黑了。井边没人,鸡毛早被捞走,只剩一摊黑水。她蹲在自家门槛,把布包放在膝上。布包打开,半块染血的结婚证躺在里面,边角磨损,字迹模糊。她盯着那血迹,指甲抠了抠,纸面起毛。
北屋的灯亮了。她抬头看,赵卫东站在窗前,手里拨着算盘。珠子从“十五”滑到“十六”,又退回“十五”。他没看她,像是知道她正看着。
她把结婚证塞回布包,包口拧紧,塞进枕头底下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,把锅刷了三遍,一遍比一遍用力。锅底那点油星被刮得干干净净,铁皮发白。
夜里风大,吹得窗纸哗哗响。她躺在炕上,贾梗睡在旁边,呼吸均匀。她睁着眼,盯着房梁。房梁上有道裂纹,从墙头斜着爬下来,像刀划的。
她忽然想起赵卫东递布票时的眼神。不是怜悯,也不是轻蔑,而是一种等着看戏的平静。他早就知道她会失败,甚至希望她失败。那两张布票,不是帮忙,是测试——测试她还能被捏多久。
她翻了个身,脊椎骨硌着炕面,疼。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,摸到布包,又缩回来。她不能再靠任何人了。赵卫东不会救她,王主任不会救她,连贾张氏都不会。她只能靠自己。
可靠自己又能怎样?她连一张有效的布票都拿不出来。
她闭上眼,耳边响起王主任的话:“人家一瓶酒就办成了事。”
酒。赵卫东用酒买通了王主任。那她呢?她有什么?
她忽然睁开眼,盯着房梁上的裂纹。她没有酒,没有票,没有关系。但她有身体。她想起自己弯腰洗衣服时,赵卫东站在院中看她,目光停在她脊椎骨的轮廓上。那时他没说话,只是把算盘往怀里收了收。
她喉咙发紧,手又伸进枕头底下,攥住布包。她不能想这些。可她知道,总有一天,她会站在北屋门口,手里什么也不拿,只说一句:“赵同志,我来了。”
不是为了布票,也不是为了补助。
是为了活。
她翻身坐起,从炕席底下抽出一根针,针尖磨得发亮。她把针别在衣领内侧,贴近锁骨。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,像一把小刀。
第二天中午,她去井边打水。四合院妇女联盟的几个人在洗菜,见她来,声音低了下去。她低头打水,桶沉下去,水漫上来。她忽然看见水底有张纸,泡得发白,是半张布票的残片。她没捞,只把桶提上来,转身要走。
“秦淮茹!”有人叫她。
她站住。
“王主任说了,以后这种事别再闹了。你要是再敢去街道办,我们就去厂里告你偷拿公家物资。”
她没回头,只把水桶放下,弯腰解鞋带。她把鞋垫抽出来,抖了抖,一张焦边布票掉在雪地上。她踩上去,碾了两下,再捡起来,塞回鞋垫。
她提着水桶往回走,脚步很稳。
北屋的门开着,赵卫东坐在八仙桌前,算盘摆在面前。他抬头看她,嘴角微微一动,像是要笑。
她从他门前经过,没停,也没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