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了一整夜,北屋门槛上的煤灰被压成黑泥,赵卫东蹲在门口,军靴底蹭着那层湿灰,来回拖动。靴面裂口处露出半截焦边纸片,他没看,只用拇指碾了碾鞋帮,起身拍了拍手肘上的灰。
三辆板车碾着积雪进院时,天刚蒙亮。轧钢厂联防队的人跳下车,一筐筐黑煤倒在地上,堆成一人高的墙。赵卫东站在煤堆前,数到第三十七筐时停了手,从怀里抽出一把刺刀,刀尖朝下,插进煤堆顶端。刀身震了两下,稳稳立住。
他敲了三下暖气管。当——当——当。院墙外传来铜哨声,一声接一声,从东到西绕了半圈。槐树下的煤筐被人踢翻,煤块滚了一地,没人去捡。
秦淮茹站在自家门框里,手里攥着空桶。她没动,也没说话。昨天她踩进雪里的那只鞋垫,今早已经没了。她知道是谁拿的,也知道为什么拿。但她没回头去看北屋的窗。
煤墙立住的第三天,雪停了。井台结了冰,水桶卡在井口,拉不上来。贾张氏蹲在灶前,往炉膛里塞纸片,火苗窜了两下,灭了。她盯着冷炉子,忽然笑了一声,站起身,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竹筐。
夜里两点,她裹着旧棉袄,筐子夹在腋下,贴着墙根往煤堆挪。雪地吱呀响,她停了三次,最后一次,手刚碰到煤筐,头顶亮起一道光。
手电筒的光直打在脸上,她眯眼,抬手挡。赵卫东站在煤堆上,没穿大衣,袖口卷到手肘,手里拿着算盘。他没说话,只挥了下手。
两个联防队员从暗处冲出来,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。她挣扎,脚在雪地里蹬出两道沟。竹筐摔在一旁,煤块撒了半地。
“我孙儿要冻死了!”她喊。
赵卫东从煤堆上跳下来,掸了掸裤腿的灰:“你孙儿早进少管所了。”
她愣住,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。下一秒,她被按在槐树柱上,手腕反绑,绳子勒进皮肉。赵卫东亲自打的结,三绕一扣,死死绞紧。
他退后两步,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她,转身回屋。门关上,灯没亮。
雪又开始下。风从院门缝钻进来,卷着碎雪打在脸上。贾张氏起初还在骂,后来声音变哑,再后来,只剩喘气。她的脚趾露在棉鞋外,冻得发青,脚跟贴着柱子,慢慢滑下去,又被绳子拽住。
半夜,秦淮茹听见动静,披衣起来。她走到门边,掀开帘子一条缝。贾张氏蜷在柱下,头歪着,嘴唇乌紫。她想出去,手刚碰到门闩,隔壁窗子亮了灯。
四合院妇女联盟的几个人披着衣裳出来,站在各自门口,没说话。有人咳嗽了一声,有人低头拍雪。没人走近。
秦淮茹缩回手,靠在门后。她听见贾张氏在哼,声音极轻,像在唱童谣:“鸡爪儿,煮汤儿,孙儿喝了长高高……”
她闭上眼,指甲掐进掌心。
天快亮时,许大茂从厕所出来,裤腰带松垮着。他看见柱子下的人,顿了顿,低头快步往自己屋走。经过秦淮茹门口,他没停,只嘟囔了一句:“这雪……真大啊。”
秦淮茹没应。她站在门后,手里攥着那根别在衣领里的针。针尖已经钝了,磨了太久。
日头爬上房檐时,赵卫东推开窗,端着一盆热水往外泼。水汽腾起,瞬间凝成白雾,遮住他半张脸。雾散后,他嘴角微动,像是笑了。他低头看了看算盘,珠子停在“十七”上,轻轻一拨,滑到“十八”。
槐树下的贾张氏已经不动了。她的手还抓着竹筐边缘,指节发黑。秦淮茹开门出来,桶里装着半块冻硬的窝头。她走到柱前,蹲下,把窝头塞进贾张氏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