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还在下,井台边那块煤被秦淮茹捡起后一直攥在手里,棱角磨得她掌心发疼。她没回屋,也没再去北屋质问。赵卫东那句“你说呢?”像钉子楔进骨头,拔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她转身走开,脚步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又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易中海蹲在自家门口,两手插进袖筒,盯着那把插在煤堆上的刺刀。刀尖结的霜已经化了,刀身湿漉漉的,映着灰蒙蒙的天光。他看了很久,直到手指冻得伸不直。昨夜那一幕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:贾张氏被绑在槐树上,嘴唇发紫,嘴里哼着童谣。他知道她儿子早进了少管所,可他也知道,人活着,总得有个念想。现在,念想没了,人也快没了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雪,回屋。炕席底下压着个油纸包,他掀开席子,手指抖了一下,才把包掏出来。油纸已经泛黄,边角卷起,他用袖口擦了擦,慢慢打开。玉坠躺在里面,青白泛润,背面刻着“平安”两个小字。他拿布擦了一遍,又擦一遍,最后贴着胸口放进去,压在旧军功章的位置。
他走出门,拐着腿往北屋走。左脚去年摔过,没好好治,走一步就疼一下。到了门口,他没敲门,只站着。门开了一条缝,赵卫东坐在八仙桌前,手里拨着算盘,珠子响了一下,停住。
“有事?”赵卫东抬头。
易中海从怀里掏出玉坠,放在桌上。玉坠碰着桌面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嗒”。
赵卫东没动,只看着。片刻,他伸手,指尖蹭过玉坠表面,又翻过来瞧了瞧背面。他没问哪来的,也没问值不值。他把玉坠推进算盘格里,珠子从“十八”滑到“十九”,清脆一响。
“三斤杂面。”他说,“凭条在这。”
他抽出一张纸,写了几笔,盖上私章,推过去。易中海没接,只看着玉坠被收进抽屉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赵卫东起身,披上大衣,把玉坠揣进内袋。他出门时没走正院,绕到后墙,翻过矮砖,消失在巷口。一个钟头后,他回来,袖口沾了点朱砂红,指腹有墨痕。他把一张粮票和五元钱锁进檀木盒,盒面上“易中海”三个字被刻得很深,像是刻了两遍。
他把三斤杂面拎到秦淮茹门口,敲了两下。
秦淮茹开门,看见是他,没说话。
“易中海换的。”赵卫东说,“你替他保管。他老伴病着,别让他再动歪心思。”
她接过面袋,沉得差点没拿稳。她低头看,袋子是粗麻的,缝口处打了补丁。她抱进屋,锁进柜子,钥匙塞进枕头底下,压在那半块染血的结婚证下面。
夜里,风钻进窗缝,吹得灯苗乱晃。贾梗蜷在炕角,睡着了,嘴里还含着半块窝头。秦淮茹坐在床边,盯着柜子。她知道那面是易中海拿命换来的,也知道赵卫东不会白给。但她更知道,贾梗才十二岁,正长个,饿狠了会抽筋。
第二天中午,易中海拄着拐来了。他站在门口,喘着气,嘴唇干裂。
“淮茹啊……”他声音哑,“能不能……给半碗面汤?我老伴一天没吃东西了,就喝口汤……也行。”
秦淮茹在屋里,没动。
“你有工资。”她说,“赵同志说,这面是给你换命的,不能乱动。”
“工资……上个月就没发。”易中海低着头,“我……我拿玉坠换的,不就是为口吃的吗?你这儿多半碗,能撑住……”
“我这儿就这点。”她打断他,“梗儿正长个,我不能让他饿着。”
她把门拉过来,指尖发抖,但还是关上了。门缝窄了,最后只剩一条线。她听见易中海在外面站了一会儿,拐杖顿了两下,慢慢走远。
她靠在门后,手贴着胸口,心跳得厉害。柜角,贾张氏留下的竹筐还在,筐底压着半块冻硬的窝头,是她昨夜塞进去的。她没扔,也没吃。
风从门缝灌进来,把她发梢的绢花吹落了。花掉在泥雪里,被她踩了一脚,她没低头捡。
傍晚,赵卫东在院里踱步。他走到煤堆前,拔起刺刀,甩了甩刀身上的灰,插回腰间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雪小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透出点青白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