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海中站在原地,手里的布巾滑落在地。他没捡,只觉膝盖发软。他想走,可腿不听使唤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,没人看他,也没人说话。他踉跄着往前走,脚下一绊,膝盖磕在门槛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几声压抑的笑从角落传来。一个妇女捂着嘴,孩子被她按在怀里,不许出声。
刘海中爬起来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他没回自己屋,径直拐进厕所。门“哐”地关上,震落了檐下一段冰棱。
夜里,雪又下了起来。有人起夜,路过厕所,听见里面传来指甲刮墙的声音。他凑近门缝,看见刘海中蹲在墙角,右手食指正一下一下在墙皮上划着横道。他嘴里喃喃:“正……还差四道。”
那人没出声,默默走开。
第二天清晨,许大茂去揭通知。纸还在,但边角被撕去一块,像是被人扯过。他低头看了看,从裤兜掏出三副眼镜,最后戴上中间那副,把纸团了团,塞进炉膛。
院中恢复了平静。妇女们照常排队打水,老工人蹲在石墩上抽烟。秦淮茹出门倒炉灰,看见井台边多了道脚印,歪歪斜斜,通向厕所。她没多看,只把炉灰倒在雪堆上,黑灰混着白雪,结成一块脏痂。
中午,赵卫东坐在北屋堂屋,手里拨着檀木算盘。珠子从“二十”滑到“二十一”,停住。他没记谁的名字,只把红皮本子翻开,用铅笔在“焊条”那一栏画了个圈。
下午,联防队在院外敲了三下暖气管。当——当——当。哨声应和,整齐划一。
赵卫东起身,走到窗前。他看见刘海中从厕所出来,低着头,裤腰带滑到胯骨,露出一截发黄的秋裤。他走过院子时,脚步极轻,像怕惊动地上的雪。到了自己屋门口,他忽然停住,回头望了一眼北屋。
赵卫东没躲,只把算盘推回抽屉,锁上。
刘海中立刻转回头,推门进屋,门关得极紧。
傍晚,许大茂在院中扫雪。他扫到厕所墙边,忽然停住。墙皮上,一道新刻的横线还带着指甲刮过的毛刺。他蹲下身,数了数,墙上已有四道横,排成一列。
他没说话,只把扫帚尖插进雪里,站起身。风把他的裤兜吹鼓,露出半截放映机镜筒。他伸手按了按,镜筒里那半张西德尼药片还在。
他低头看了看墙上的刻痕,又抬头望了望北屋窗户。窗纸糊得严实,没透光。
他转身走开,扫帚划过雪地,留下一道歪斜的线。
半夜,厕所墙角,刘海中又来了。他脱了鞋,赤脚踩在冻硬的水泥地上。他抬起右手,指甲对准墙皮,用力划下第五道横。指腹磨破,渗出血丝,混在灰白墙皮里,看不出来。
他喘着气,盯着那五道横,忽然笑了。笑声很轻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他抬起左手,用拇指在墙上画了个框,把五道横圈进去。然后,他伸出食指,在框上方,一笔一划,写了个“正”字。
最后一横,他划得很慢,从左到右,笔直地拖出去,直到指尖被墙角石棱割破。
血顺着墙缝流下,在雪光下泛着暗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