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雪扫到井台边,许大茂的扫帚碰到了一块硬物。他低头,扫开浮雪,看见半片焦边的纸,墨字“君子不器”还清晰可辨。他没捡,只用扫帚尖把纸往雪堆里推了推,转身走了。扫帚划出的痕迹很快被风抹平。
赵卫东走出北屋时,袖口卷到手肘,军靴踩在残雪上没发出声响。他站在井台边,看了一眼那道被雪半掩的裂缝,没说话,径直走向贾梗常蹲的墙角。孩子正用冻得发紫的手抠砖缝里的煤渣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赵卫东从兜里掏出一块糖,糖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了下。他蹲下,把糖搁在贾梗膝盖上:“吃吗?”
贾梗抬头,嘴唇干裂,眼睛却亮了一下。他没伸手,只盯着那糖。
“厂里铜螺丝,换的。”赵卫东声音不高,像在说今天天气,“你要是能拿几个,明天还有。”
贾梗没动,但喉结滑了一下。
赵卫东站起身,靴底碾过一块碎冰,发出脆响。他走开前,军靴尖轻轻碰了碰孩子露脚趾的棉鞋:“手脚利索点,没人会查。”
糖纸被风吹起,打着旋儿,卡进井口裂缝,压在那片焦纸上。
当天夜里,轧钢厂后墙的厕所顶棚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贾梗蹲在墙根,贴身的钢锯片已经磨得发烫。他咬着牙,锯断一段拇指粗的铜管,断口参差不齐。他把铜块塞进裤兜,站起来时,金属棱角硌着大腿,疼得他咧了下嘴,却又笑了。
他摸黑穿过厂区,听见远处暖气管敲了两下,短促。他知道那是联防队换岗的信号。他贴着墙根走,绕过岗亭,从后门溜进四合院,把铜块塞进赵卫东门缝下的煤堆。
第二天清晨,赵卫东在院中刷军靴,听见外面传来哨声。三声短促的铜哨响过,联防队从厂门方向跑来,领头的手里拎着个布包,里面叮当作响。
“抓着了,”那人把布包往地上一扔,“小崽子昨晚偷铜,当场拿住。”
赵卫东擦靴子的动作没停,只抬眼看了看。
“是贾家那孩子,贾梗。”
赵卫东放下刷子,走到院中。贾梗被两个联防队员架着,脸上有擦伤,棉裤破了个洞,露出冻得发青的膝盖。他看见赵卫东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东西在哪?”赵卫东问。
“藏在煤堆里,刚挖出来。”
赵卫东点点头,忽然抬手,一把揪住贾梗的衣领。孩子被拽得踉跄,差点跪倒。
“谁让你偷的?”赵卫东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贾梗喘着气,眼睛发直。
“说!”赵卫东猛地一搡,孩子后背撞上井台,铁钩刮破了他的后颈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贾梗嘴唇发抖,“是……是你给糖……说……”
赵卫东突然笑了。他抬手,反手一巴掌抽在贾梗脸上。孩子嘴角立刻裂开,血顺着下巴滴在雪地上,一滴,一滴。
“小小年纪不学好,”赵卫东声音陡然拔高,对着全院人,“还敢攀诬大人?谁教你说这话的?是不是你妈天天在家骂我,你听多了?”
贾梗被打蒙了,呆在原地,血从嘴角往下淌。
“我……我没……”他想辩,但赵卫东又是一巴掌,打得他歪倒在地。
钢锯片从他怀里滑出,落在雪地里,闪着暗光。许大茂正好扫雪路过,扫帚柄无意一碰,把锯片推进了雪堆深处。
“这种孩子,”赵卫东拍了拍手,对联防队的人说,“送厂里处理。偷盗公物,按规矩赔三倍。”
联防队点头,拖着贾梗往外走。孩子被架过门槛时,回头看了赵卫东一眼。那眼神不恨,不怨,只有一片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