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北屋窗纸透出微光,赵卫东正把军靴收进柜底。鞋帮上那片干泥已经裂开,像是被火燎过的纸。他没再看一眼,合上柜门,顺手摸了摸兜里的檀木算盘。院里静得反常,连井台边的滴水声都停了。
易中海跪在雪地里,右膝压碎了一小片冰碴,发出“咔”的轻响。他没动,也没抬头,只是把拐杖横在身前,双手撑在杖头,指节泛白。老伴昨晚咳了三回血,医生说若没有参片吊着,怕是熬不过三天。他知道赵卫东不在乎人命,可他还得开口。
门开了。赵卫东站在门槛上,军靴锃亮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小臂上的筋络。他低头看着易中海,脸上没有惊讶,也没有嘲讽,反倒弯腰伸手:“一大爷,您这身子骨,可经不起冻。”
易中海没去握那只手。他慢慢撑着拐杖,膝盖发出沉闷的摩擦声,终于站了起来。人矮了一截,背也塌了,棉袄领口露出一截灰白脖颈,上面浮着青紫色的血管。
赵卫东不恼,侧身让开:“进来说话。”
堂屋烧着炉子,热气扑在脸上像蒸布。赵卫东请他坐,自己坐在条案后的太师椅上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轻轻放在桌上。红绳系着,一角微微翘起,露出半截褪色的结。
“您那玉坠,我托人从古玩市寻回。”赵卫东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花了两斤白面。您拿去,给大娘泡水喝,兴许……能续几天命。”
易中海的手抖了一下。他记得那玉,是当年儿子参军前留给老伴的信物,通体墨绿,温润如脂。去年被赵卫东以“登记贵重物品”为由收走,再没还。他盯着布包,喉咙动了动,终于伸手接过,攥在掌心,滚烫。
“谢谢。”他嗓音沙哑,两个字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。
赵卫东笑了笑,没接话,只摆摆手:“快回去吧,别让大娘等急了。”
易中海转身出门,雪地上的脚印一深一浅,布包贴着胸口,被体温焐热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身后,北屋的窗纸渐渐暗下去,赵卫东坐在暗处,手指在算盘上轻轻一拨,珠子滑落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嗒”。
回到屋里,老伴躺在炕上,呼吸微弱。易中海掀开布包,取出玉坠。玻璃质地,墨绿色,形状与记忆中的玉坠一模一样,连穿绳的孔位都分毫不差。他凑近煤油灯,光从玉身透出,均匀得没有一丝杂质。
他不信这是假的。
他烧了半碗开水,将玉坠放进去。水渐渐染成淡绿,像春日池塘的倒影。他用勺子舀起一点,吹了吹,喂进老伴嘴里。她咽得艰难,但嘴角微微动了动,像是尝到了什么甜头。
第二天,她咳得少了。第三天,她睁了眼,浑浊的目光落在易中海脸上,嘴唇翕动。
“……玉……回来了?”
易中海点头,把玉坠放在她手心。她用尽力气攥住,指节泛白,嘴角竟扬起一丝笑。
“……咱儿子……没白疼你……”
话没说完,手一松,头歪向一边。
易中海愣了片刻,伸手抚她眼皮。合不上。他用力按了按,还是合不上。他跪在炕沿,额头抵着她的手背,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呜咽,像被掐住脖子的狗。
他忽然觉得玉坠太轻。
他捡起来,对着灯再看。光线下,断面平滑如刀切,边缘毫无磨损,纹路呆板得像画上去的。他想起街口染坊扔掉的废玻璃渣,也是这种绿,也是这种光。
他冲出门,直奔井台。几个孩子在那儿玩弹弓,贾梗蹲在墙角,指甲缝里乌黑。
“这玉,”易中海声音发颤,“像不像染坊扔的东西?”
孩子们凑过来。一个眯眼看了会儿,咧嘴:“大爷,这是玻璃!前两天染坊老李还拿这个冒充翡翠卖呢!”
哄笑声炸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