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中海的手指在炕沿上抠了半晌，终于撑起身子。屋里的冷气像针，扎进骨头缝里。他喘了口气，胸口发紧，喉咙干得冒烟。他摸了摸胸口，那张血写的纸条还在，贴着心口，已被体温焐得微温。他没动，只把贾东旭的旧工装重新披上，领子拉了拉，扣子一颗颗系到最上面。
他站起身，腿一软，扶住墙。脚底像踩在冰碴上，每走一步都震得膝盖发麻。他没回头，也没再看那三床叠在一起的被子。门开时，风卷着雪扑进来，他抬脚跨过门槛，雪地上的脚印歪斜，拖出一道断续的线。
北屋的窗缝里透出光，还有炖肉的香味。收音机响着，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的旋律断断续续。他一步步挪过去，手抬到半空，还没碰到门板，门内就传来赵卫东的声音：“一大爷，大过年的，别来添晦气。”
易中海的手停在空中，指尖微微抖。他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只滚出一点白雾。他想说“就一口汤”，可话没出口，膝盖一弯，整个人向前扑倒。额头磕在门框下沿，发出闷响。他趴在那里，脸贴着雪，手还伸着，指尖离门板只差一寸。
屋内，赵卫东正夹起一块肥肉放进嘴里。他听见动静，抬头看了眼门，又低头继续吃。军靴搁在火盆边，鞋尖朝外，锃亮。
易中海的手指动了动，慢慢抠进门缝下的积雪。他想爬回去，可身子不听使唤。他撑了一下，头歪向一边，视线模糊。他看见自己站在车间里，徒弟围在身边，他指着图纸说：“钢火不是硬碰硬，是扛得住压。”声音洪亮，背挺得直。他又看见儿子站在雪地里，穿着志愿军的棉袄，回头一笑，转身走了。电报声响起，清脆，冰冷。
他的手松了，脸贴在雪上。雪落在眼皮上，凉，然后没了感觉。呼吸越来越浅，最后一下，像风吹灭了灯芯。雪继续下，慢慢盖住他的背，盖住他的头，只露出半截工装袖子，磨得发亮。
北屋的窗上映出赵卫东举杯的剪影。他喝了一口酒，放下杯子，伸手把收音机音量调大。歌声盖过风声，也盖过门外的寂静。
大年初一清晨，秦淮茹捧着半块冻窝头，走到易中海家门口。她敲了两下，没人应。门没锁，她推了一下，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。屋里黑，炕上的人歪在沿边，已经僵了。她走进去，脚踩在砖地上，发出轻微的响。
她看见易中海胸口的纸条露了一角，血字暗红。她蹲下，手指碰了碰纸条，没抽出来。她又看见枕头底下露出一小袋玉米面，用旧报纸包着，边角磨毛了。她认得这袋子——赵卫东分粮时用的。
她没动那袋面，只把窝头轻轻放在炕沿上，离纸条不远。她伸手，把易中海的衣襟往上拉了拉，盖住胸口。他的脸青灰，眼睛闭着，嘴角微微向下。她没哭，也没说话，站起身，转身走了。
出门时，她瞥了北屋一眼。赵卫东正坐在桌前，手里拿着布，一下下擦着军靴。袖口卷到手肘，小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。他低着头，神情专注，像在做一件要紧的事。
秦淮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节发白，指甲缝里还沾着窝头的碎屑。她攥了攥拳，又松开，慢慢往自己屋走。
井台边，雪被扫过，露出底下一道白痕。那是“打倒赵卫东”的残迹，字被雪水泡烂，又被冻住，边缘发黑。新雪落在上面，慢慢盖住。
北屋的门开了一条缝，赵卫东探出头，左右看了看。院里没人。他走出来，手里提着一桶水，倒在井台边。水溅在雪上，立刻结冰。他转身回屋，关门。
屋里，他从抽屉里取出檀木算盘，拨了两下。珠子滑动，发出轻响。他停下，手指停在中间那颗，轻轻摩挲。然后合上抽屉，坐回桌前，继续擦靴。
院外，暖气管被敲了三声，短促，低沉。
不一会儿，联防队的人从各屋出来，左臂缠着白毛巾，铜哨别在腰间。他们站在院中，等赵卫东发话。
赵卫东开门，手里拿着一包烟，分给几人。一人接过，问：“易师傅那边……还要盯吗？”
赵卫东笑了笑：“他？早该冻硬了。还盯什么。”
那人点头，叼上烟，转身走了。
赵卫东站在井台边，抬头看了眼易中海家窗户。窗纸破了个洞，风吹着，一扇扇晃。他没多看，转身回屋。
屋里，他从柜底取出一双新军靴，轻轻放上架子。旧的那双，他收进木箱，盖好。
他坐回桌前，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名单，看了看，又放回去。合上抽屉时，手指在锁扣上停了停。
院里，秦淮茹坐在炕上，手里攥着那半块窝头。窝头已经更硬了，像石头。她盯着它，一动不动。窗外，风刮着，吹动屋檐下的冰溜子，断了一根，砸在雪地上，发出闷响。
她没抬头。
北屋的灯还亮着。赵卫东坐在桌前，手里拿着一块布，一下下擦着新军靴。鞋尖朝外，锃亮。
秦淮茹慢慢松开手，窝头滚到炕沿，停住。她伸手摸向枕头，指尖碰到一块硬物——半块被血染红的结婚证。她把它攥进掌心，指节发白。
她低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，一道旧疤从腕部爬向指根，像蚯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