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茹把那半块窝头塞进棉袄夹层,硬得像石头的边角硌着肋骨。她低头看了眼手背上的疤,没再摸枕头下的结婚证,转身推门出去。雪刚停,井台边的冰壳裂得更深,踩上去发出脆响。她贴着墙根走,脚步放轻,目光扫过北屋窗缝——灯还亮着,但没见人影晃动。
她蹲在井台后,从袖口抽出一根铁丝,指尖冻得发麻。窗栓是老式插销,锈住了。她咬牙撬了两下,听见屋内传来一声轻响,像是抽屉合上的动静。她屏住呼吸,等了半分钟,才继续用力。窗缝终于松动,她掀开一条缝,翻身进去。
屋里有股陈年木头和油布混杂的气味。月光从破窗纸漏进来,照出桌角的檀木算盘,珠子停在最下档,像是刚被人拨过。她没敢碰,直奔床头柜。抽屉上了锁,但她记得赵卫东习惯把钥匙压在砚台底下。她伸手一摸,钥匙还在。
拉开抽屉,夹层里躺着一本蓝皮账册。她抽出来,翻了一页,纸面光滑,墨迹泛着新光。她没细看,直接塞进棉袄内层,扣紧衣扣。正要离开,听见院外暖气管被敲了三声——短促,急促,和往常的两长一短不一样。
她从窗缝钻出,雪地留下半枚带泥的鞋印。她沿着胡同往派出所跑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快到街口时,又听见三声敲击,这次是从东墙传来的。她没停,一头扎进派出所值班室。
警察拿着账本看了半天,问她从哪儿来的。她只说“你查了就知道”。对方皱眉,说要带人去搜查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穿上大衣,拎起手电,没再说话。
天刚亮,北屋门开了。赵卫东披着军大衣走出来,手里拿着布,擦着手。联防队的人已经等在院中,左臂缠着白毛巾。他扫了一眼,问:“谁报的?”
一人低声说:“派出所来了人,带着搜查令。”
赵卫东点头,转身回屋。门关上不到两分钟,他又出来,手里多了本蓝皮册子,封皮焦了一角,像是刚从灶膛抽出来的。他站在台阶上,火盆摆在脚边,火焰刚窜起来。
警察带着人走进院子,出示证件。赵卫东把账本往火盆里一扔,火苗猛地一跳,烧着了封面。他冷笑:“这就是你们要的‘黑市账本’?我烧了,省得你们拿去立功。”
警察皱眉:“你不能销毁证据。”
“证据?”赵卫东盯着他,“谁定的规矩,说这是证据?你问问我这四合院的人,谁见我强买强卖过?谁见我扣过粮票?这本子,是有人半夜溜进来偷的,还是你派出所自己印的?”
人群围在院中,没人出声。王主任躲在窗后,红宝书滑落在地,压住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赵卫东藏枪”。他弯腰去捡,手抖了一下,又缩回来。
警察坚持要搜屋。赵卫东不动,只说:“搜可以,先签个字,要是搜不出东西,你得当众赔礼。”对方没应。他冷笑一声,转身进了屋。
门关了片刻。再开时,他肩上扛着一支老式步枪,枪管乌黑,枪托上有刻痕。他把枪口往下压了压,说:“想抓我,行。先问问它答不答应。”
枪口缓缓抬起,扫过警察的脸,又转向人群。四合院静得能听见火盆里木炭爆裂的声音。秦淮茹站在人群后,手伸进棉袄,摸到那半块窝头,已经冻得和石头一样。她没掏出来,只觉着它硌在心口。
赵卫东的目光掠过人群,最后停在王主任的窗口。窗帘动了一下,没再拉开。他冷笑:“规矩是谁定的?你们穿这身衣服的,定的?还是我这把枪定的?”
警察后退半步,手按在腰间,但没掏枪。另一人低声说:“先回去,报上级。”
“报吧。”赵卫东把枪往肩上一扛,“我等着。”
人群开始散,脚步拖沓。联防队的人站在原地,等他发话。他挥了挥手,几人转身离开,铜哨在风里晃。
火盆里的账本烧得只剩一角,纸页卷曲,最后一页在火光中闪过三个字:许大茂。字迹被火焰吞没前,像是刚写上去的。
赵卫东把枪靠在门边,弯腰从灶膛底下抽出一个铁盒,打开,里面是另一本账册,纸张发黄,边角磨损。他翻了一页,指尖停在“易中海”三个字上,轻轻抹过,像是擦去什么。合上盒子,塞进床底暗格。
他坐回桌前,从抽屉里取出檀木算盘,拨了一下最下档的珠子。珠子滑动,发出轻响。他停住,手指在那颗珠子上摩挲片刻,又推回去一点,留下一道极浅的刻痕,像“张”字的第一笔。
他合上抽屉,抬头看了眼窗外。秦淮茹已经不见了。他站起身,走到门边,拎起枪,检查了弹仓。枪管内壁干净,没有锈迹。他把枪放回墙角,盖上油布。
院外,暖气管被敲了三声,两短一长,是联防队收队的信号。
他从柜底取出一双新军靴,轻轻放上架子。旧的那双,他收进木箱,盖好。擦靴子的布团成一团,扔进灶膛。
秦淮茹回到屋,从棉袄里抽出那本蓝皮账册,扔进炕角。纸页崭新,墨迹未干,像是昨夜才写上去的。她盯着它,忽然笑了下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。
她伸手摸向枕头,指尖碰到半块被血染红的结婚证。她没拿出来,只把窝头塞进枕头底下,压住那块硬物。
北屋的灯还亮着。赵卫东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一块布,一下下擦着新军靴。鞋尖朝外,锃亮。
贾梗蹲在院墙根,从裤兜摸出钢锯片,贴在耳边。冰凉的金属震了一下,发出极轻的“嗡”声。他咧嘴笑了,把锯片塞回兜里,朝北屋看了一眼。
赵卫东放下布,从抽屉里取出算盘,拨了一下最下档的珠子。珠子滑动,停住。他盯着那道刻痕,手指轻轻抚过。
院外,暖气管又被敲了三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