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北屋窗纸透出微光,赵卫东正把新军靴摆上架子,鞋尖朝外,锃亮。他没再看火盆里烧剩的账本残角,只将铁盒推回床底暗格,合上抽屉时,檀木算盘珠子轻轻一震。
秦淮茹站在井台边,棉袄夹层里的蓝皮账册已被她扔进炕角。她没再碰它。昨夜派出所的人走了,赵卫东的枪靠在门边,火盆烧着假账本,人群散去,没人说话。她知道,那本子是空的,墨迹未干,字是临时写上去的。她也明白,从那一刻起,她不能再靠别人给的证据活着。
她低头看着贾梗空荡的饭碗,把那半块冻硬的窝头放进去。碗沿裂了缝,窝头卡在缺口里,像一块嵌进骨头的旧伤。她伸手摸了摸发梢的绢花,指尖滑过褪色的布瓣,然后转身,走向北屋。
敲门声很轻,但屋内立刻有了动静。门开了一条缝,赵卫东披着军大衣站在里面,袖口卷到手肘,小臂肌肉绷着,左眉的月牙疤在晨光里显出一道暗痕。
“有事?”他问。
她没抬头,“我想换点东西。”
他没让她进屋,只是侧身让出门缝。她走进去,脚步落在地砖上,发出轻微的回响。屋里有股油布和旧木头混杂的味儿,桌角的算盘珠子停在最下档,像是昨夜被人拨过又推回来。
她站在屋子中央,双手垂在身侧,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儿子在少管所,得有人照应。您要是能……给点米面,我……”
赵卫东没接话,只走到桌前坐下,拿起布开始擦手。他动作慢,指节粗大,掌心有茧,擦完一只,又换另一只。
“你拿什么换?”他终于开口。
她喉咙动了一下,“我能干活。”
“干啥?”
“您说。”
他抬眼看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她弯腰时凸起的脊椎骨上,片刻后,嘴角微扬,“城西有个仓库,堆着些过期罐头,得清点。三晚,每晚九点去,十二点前回来。干完,给你该得的。”
她点头。
他撕下日历三页,扔进火盆。纸页边缘卷曲,火苗窜起,烧到“腊月廿七”那天,便熄了。
“联防队夜里巡查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一个女人,半夜在外头走动,总归惹眼。别怪我没提醒你。”
她没应,只站在原地,袖口滑落,露出手背一道旧疤——那是早年他捏着她手腕时留下的。她看见了,没遮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。
她转身出门,雪地上的脚印浅而直,一路回到屋。她从箱底翻出破棉垫,塞进袖口,又把鞋底的补丁缝紧。天还没黑,她就坐在炕沿,盯着窗外。
第一夜,她准时到了仓库。门没锁,推开时发出吱呀声。里面漆黑,只有高处一扇破窗透进月光。罐头堆在角落,锈迹斑斑,标签模糊。她蹲下,开始数。
数到第三筐时,听见院外铜哨声由远及近。脚步停在门外,有人咳嗽,手电光从门缝扫过。她没躲,也没抬头,继续数。
第二夜,她带了棉垫,垫在膝盖下。手电光又来了,这次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个联防队员站在门口,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第三夜,她的指甲缝里嵌满了铁锈,指尖裂口,碰到铁皮会渗血。她数得更慢,但没停。快到十二点时,她起身准备离开,在门框下方摸到一块金属零件——半截铜哨的簧片,掉落的。她没声张,塞进鞋底。
她走出仓库,风刮在脸上,像砂纸磨过。回到四合院,天快亮了。
第二天中午,她抱着空布袋走进北屋。
赵卫东正在拨算盘,珠子滑动,发出轻响。他没抬头,“干完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