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外暖气管敲了三声,短促两下,拖着一个长音。北屋的灯还亮着,赵卫东坐在桌前,手指在算盘珠上滑过,停在最下档那颗,轻轻一推,珠子滑出半寸,又压回去,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。
偏厅里,阎埠贵蹲在煤炉旁,眼镜腿的胶布松了一截,垂在耳侧。他把《尺牍大全》摊在膝上,从夹层抽出一条卷紧的草纸,展开,指尖抚过铅笔摹下的字迹——“易中海,月付五十元,红墨标注,无凭证编号”。
他盯着那行字,喉结动了动。轧钢厂八级钳工,月入一百二十八元,抚恤金早停了,工会补助也走明账。这五十元,从哪来?又记在谁头上?
他抬眼看了看门缝外的雪地,凌晨的光泛着青灰。昨夜赵卫东让他留下整理账本,说是“年后要对账”,可话没说完,就盯着他看了两秒,才点头放行。他知道,这不是信任,是试探。
他把草纸重新卷好,塞回书页,合上书,手指在封皮摩挲片刻,忽然听见门外脚步声逼近。
门被推开,赵卫东站在门口,军大衣没扣,袖口卷到手肘,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包。他没看阎埠贵,径直走到桌前,把纸包往账本上一放,纸角翘起,露出半页红墨字迹。
“昨夜风大,窗没关严。”他说,“你走前,把这页收好。”
阎埠贵低头,看见那页账纸上,“易中海”三字被红墨圈着,旁边一行小字:“乙区三库出入记录核对用”。
他没应声,只伸手去拿,指尖刚触到纸页,赵卫东的手压了下来。
“别弄丢。”声音不高,却像铁钳夹住神经,“这页,是钥匙。”
门关上后,阎埠贵坐在原地,没动。钥匙?是开锁的,还是引火的?
他把那页账纸翻过来,背面有淡淡铅笔印,像是有人先写过又擦掉。他凑近煤炉,借着火光细看——“乙三库”三个字,歪斜,但清晰。
和秦淮茹那张通勤证上的字,一模一样。
他猛地合上纸页,塞进《尺牍大全》。火光跳了一下,映在玳瑁镜片上,像一道血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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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中海蹲在保险箱前,钥匙插进锁孔,转不动。
他拔出来,对着光看了看,锁芯边缘有细小铁屑,像是被什么东西卡过。他记得昨夜赵卫东来过,说“最近不太平,帮你看看门锁牢不牢”,还顺手拧了拧保险箱的旋钮,笑着说:“老哥,这玩意儿也该保养了。”
他没多想。
现在想,晚了。
他把钥匙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明天是汇款日,贾梗在少管所的口粮钱,六十七块二,一分不能少。家里能卖的都卖了,就剩这箱里的存折和几张粮票。
他站起身,走到灶台边,从烟囱深处摸出一本烧焦边的笔记本。封皮黑乎乎的,纸页脆得像枯叶。他翻到中间一页,上面写着“贾家”,下面列着几行字:“1965年,东旭入厂,赵卫东送礼两条烟”“1966年,贾母病,赵未探”“1967年,东旭死,赵得其房”。
他咬着牙,掏出铅笔,在下面写:“1968年腊月廿七,赵改锁,断我供孙。”
写完,他把本子塞回烟囱,转身时,瞥见墙缝外一双眼睛——是贾梗,指甲缝乌黑,正盯着他。
他没喊,也没动,只把钥匙塞进贴身衣袋,走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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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,秦淮茹扫完雪,把扫帚靠在井台边。她弯腰时,脊椎骨凸起,像一根绷紧的铁条。她抬头,看见井台木板上贴着一张纸。
纸是粗麻的,和仓库账本用的一样。红墨字写着:“轧钢八级钳工易中海,十年贪污六千元,私通黑市,证据确凿。”
她没伸手去撕,也没看四周。她只是站着,袖口滑下一段,露出手背旧疤。她记得这纸的触感——昨夜在仓库,她摸过同样的纸页,边缘粗糙,吸水。
她扫帚一扬,雪堆翻起,盖住信纸一角,只留半寸在外。
远处,赵卫东站在北屋门口,看着她。她没抬头,只把扫帚重新靠好,转身回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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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中海没出门。
他坐在炕沿,手里攥着那把失效的钥匙。门外有脚步声,是妇女联盟的人,叽叽喳喳:“老易这下完了,六千块!够枪毙十回!”“听说是赵卫东查出来的?”“可不是,人家有账本,红墨写的,跑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