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卫东的算盘珠滑回原位时,发出一声轻响。秦淮茹低头缝着贾梗的棉袄,针尖扎进布里,拉线,再扎。她没抬头,可那一声“嗒”,像钉子敲进骨头,让她手指一紧,针扎进了指腹。血珠冒出来,她没擦,只把布往光亮处挪了挪,继续缝。
院子里静得很。能走的都病倒了,不能走的趴在炕上哼。井台边没人洗衣,灶口不冒烟,连狗都不叫。只有北屋那边,火苗舔着锅底,饭香飘出来,勾得人胃里翻腾。
赵卫东走出来,手里拿着个本子,封皮是蓝布的,边角磨得起毛。他站在院中,声音不高不低:“街道办通知,救济粮要发了。每户先交旧票,验明真伪,才能领新票。”
没人应。
他翻开本子,开始念名字。第一个是刘海中。
刘海中扶着门框出来,脸色青灰,裤腰带松垮地挂在肚上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叠粮票,手抖得厉害。赵卫东接过,一张张翻看,红墨水笔在名单上勾了一下,又圈了个圈。
“你这票,边角磨损太重,得留查。”他说。
刘海中喉咙动了动,没敢问。
接着是许大茂。他掏出几张票,票面干净,可赵卫东还是用红墨水圈了记号。许大茂低头看着那红圈,手指蜷了蜷,把票塞回兜里。
秦淮茹抱着贾梗出来时,孩子已经站不稳,靠在她肩上喘。她递上几张皱巴巴的票,票角发黑,像是泡过水又晾干。赵卫东接过,看了两眼,忽然抬头:“你这票,是从哪儿来的?”
“……队里发的。”她声音轻。
“去年的玉米票,今年还能用?”他嘴角一扯,“先留着吧。”
她没争,只把贾梗往怀里搂了搂。孩子额头滚烫,嘴唇干裂,可她不敢回屋,怕错过什么。
易中海最后一个出来。他蹲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火柴盒,没动。赵卫东看他。
“易师傅,”赵卫东说,“您那五十块,够换几斤米?”
易中海抬眼,没说话。
“烟囱堵了,该清了。”赵卫东翻过本子最后一页,写下“易中海”三字,红墨水滴在纸上,渗进木桌裂缝。
易中海站起身,从怀里掏出几张票,放在桌上。赵卫东拿起来看,一张张验过,忽然停住。他抽出一张,对着光:“这票,水印不对。”
“什么?”易中海声音低。
“假的。”赵卫东把票拍在桌上,“全院就你这张有问题。”
易中海盯着那张票。票面发黄,边角磨损,可他认得——那是他儿子牺牲前寄回来的最后一张粮票,他一直留着,从没用过。
“我……没造假。”他说。
“那它怎么在这儿?”赵卫东声音冷下来,“是不是有人,私藏黑市票,还想混进救济粮里?”
没人说话。
赵卫东合上本子,转身进了北屋。片刻后,联防队来了。左臂缠着白毛巾,腰间别着铜哨。领头的举起哨子,吹了一声短促的响。
“消毒防疫,全面搜查。”他说。
搜查从刘海中家开始。炕洞被撬开,草席掀了,墙缝用铁条捅。刘海中老婆瘫在地上,抱着枕头哭。搜到第三遍时,一个队员从炕洞深处抽出一捆粮票,用绿色麻线扎着,票面油墨模糊,编号刮改过。
“假票!”那人喊。
刘海中扑过去,想抢,被两个联防队员按在地上。他张嘴要喊,可嗓子像被堵住,只发出“嗬嗬”的声。
“整捆藏这儿,想干什么?”赵卫东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,手里拿着那捆票,一张张翻,“这票,跟账本残页一个样。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
“刘海中贪黑市粮!”有人喊。
“该送保卫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