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梗脚趾缝里的底片还没焐热,井台边的木板就钉上了第一张信。
许大茂蹲着系鞋带,抬头时看见那纸在晨风里抖,墨字歪斜,像被冻僵的手写出来的。他眯眼凑近,念出声:“易中海,六七年贪公款五十元整,买酒喝,嫖窑子,瞒着组织三年不报。”底下还列了几笔,数目对得上黑市账本的格式,一笔没差。
他没动,也没喊人,只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,手指在结上绕了三圈。
太阳刚爬过屋檐,信已经贴满了院墙、门框、晾衣绳。有人拿扫帚去刮,纸黏得死,墨迹蹭在手上,洗不掉。秦淮茹从灶台出来,手里端着半碗糊粥,看见井边那张,脚下一顿。她没说话,转身回屋,门关得轻,但门轴还是响了一声。
赵卫东是被联防队叫出来的。他披着棉袄,袖口卷到手肘,小臂上的肌肉随着握拳一跳一跳。他站在井边,盯着那信看了三秒,猛地抬手撕下一张,纸在空中裂成两半,风一吹,背面翻出来——格子线,红墨洇透,和黑市账本用的纸一样。
“阶级敌人放冷箭!”他声音不高,但字字砸在地上,“这种造谣信,谁写,谁就是现行反革命!”
人群围上来,没人应声。
阎埠贵突然从屋里冲出来,眼镜歪在鼻梁上,手指抖着指向信背:“这……这纸……是我家的。”他喘了口气,“我女儿练字用的,裁成巴掌大,一摞摞码在抽屉里。这格子,是我亲手画的。”
没人信他。
他急了,转身往家跑,拖鞋甩掉一只,也顾不上捡。再出来时,拽着女儿的手。女孩十二岁,脸冻得发青,袖口沾着红渍,像是蹭过刚写的字。
联防队立刻围上去。
赵卫东看着女孩,语气缓了:“你说,谁让你写的?”
女孩低着头,嘴唇动了动。
“说!”赵卫东一掌拍在井沿上,震得水桶晃。
“赵叔……”她声音细得像线,“你说这是练毛笔字,写好了,我爸就能回学校……不再挨批……”
人群炸了。
赵卫东脸色不变,只眼神一沉。他弯腰捡起地上半张残信,指尖抹过红墨字,又抬手擦了擦袖口,动作自然得像拂灰。可许大茂看见,他擦的位置,正是昨天撒粉时桶底沾过的地方。
“胡说!”赵卫东把信一揉,扔进井口,“小小年纪,被人蛊惑,乱攀咬!”
他转身要走,却被一声咳嗽拦住。
刘海中站在自家门口,裤腰带松垮,肚子凸出。他手里捏着半张残信,是从墙缝里抠出来的。他没看赵卫东,只低头盯着那红字,忽然抬脚,往院外走。
赵卫东目光扫过去,没拦。
刘海中走得急,拐进胡同时差点撞上砖墙。他贴着墙根往前挪,眼睛盯着北屋后墙。那儿有个菜窖,平时锁着,今早却开着门。他看见赵卫东扛了个麻袋进去,土堆新翻,还没踩实。
他蹲下,抓了把土,指缝里黑泥渗出来。
他没声张,转身回家,门一关,直奔床底。他常年往这儿塞捡来的煤核、破铁皮,今早却摸到一块布,湿的,带着铁锈味。他抽出来,是块粗麻布,边角卷着,上面有暗红印子,像干透的血。
他抖开,认出来了——贾东旭下葬时裹棺的料子,裁剩的边角。
他手一抖,布掉在地上。
再摸兜,指尖碰着个硬物。他掏出来,是一支钢笔,黑色笔杆,帽上有刻字:“ZD-8”。他认得这笔——赵卫东开会记名册用的就是这支,笔尖磨得偏左,写字带钩。
他把笔翻来去看,忽然发现笔夹内侧有细痕,像是被人用刀片撬过。他凑近嘴边吹了吹,一层薄灰落下来,露出底下刻着的数字:“042”。
他记起来了——上个月厂里清点公物,这支笔登记在册,编号正是042。
他把笔塞回兜里,手还在抖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他猛地蹲下,从门缝往外看。赵卫东走过院中,手里拎着个空麻袋,往北屋走。路过他门口时,脚步顿了半秒,没停。
他缩在床边,把染血的布条塞进炕洞,钢笔藏进鞋底。
天快黑时,秦淮茹端着碗过来敲门。她没进屋,只递过一碗糊粥:“你儿子今早没吃饭。”
刘海中接过碗,没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