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中海把那半页纸塞进鞋垫时,许大茂正蹲在厨房后巷的锅炉口前,往炉膛里塞一把枯枝。火苗窜起来,映得他裤兜里三副眼镜的镜片一闪。他没抬头,只听见井台那边传来脚步声,沉重,拖沓,是赵卫东的军靴。
批斗会是在上午九点开始的。赵卫东站在井台边缘,手里捏着《尺牍大全》,书页被风翻得哗哗响。他没说话,只把书往空中一扬,声音沉下去:“今天,我们要揪出一个藏在人民内部的毒瘤。”
人群静了下来。阎埠贵被两个联防队员架着,从屋里拖出来。他的玳瑁眼镜碎了一片,脸上有血痕,右手死死攥着那支银簪,指节发紫。他嘴里念着什么,声音断续:“……不是我写的……她娘的嫁妆……我没让她跳……”
赵卫东冷笑一声,从衣兜里抽出一张外汇券,举起来:“这是从他女儿贴身衣袋里搜出来的。谁给的?谁指使她写的匿名信?谁逼她跳井?”
阎埠贵猛地抬头,眼珠几乎凸出。他挣了一下,没挣开,突然吼出一句:“是你!你给她的!这纸上有毒!”
全场一静。
赵卫东眯起眼:“你说什么?”
阎埠贵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,像被什么卡住。他抬起手,用银簪尖猛地划破自己指尖,血珠滚出来。他一把抢过赵卫东手里的外汇券,将血滴在券面上。
青光浮现。
血珠在纸上扭动,像活物。券面暗纹渐渐显出,是一串排列整齐的点状印记,形如算盘珠。
“看见了吗!”阎埠贵嘶吼,声音撕裂,“这纸上涂了药!我女儿喝药前,摸过它!她临死前一直在数——三块六毛五!三块六毛五!”
赵卫东脸色不变,只抬手一挥。联防队立刻上前,将阎埠贵按倒在地。他弯腰捡起外汇券,拍了拍灰:“疯话。阶级敌人临死反扑,妄图混淆视听。”
他转身要走,忽然听见身后一声尖叫。
一个妇女倒在地上,双手抓着地面,指甲抠进砖缝。她眼睛睁着,瞳孔散大,嘴里喊:“白面!墙上在流白面!快接住!”
紧接着,第二个、第三个。四合院妇女联盟的人接连抽搐倒地,有人抱着头哭喊“赵卫东在算盘上数我的命”,有人跪着往灶台磕头,说看见秦淮茹的婆婆从地底爬出来,披头散发,嘴里塞着玉米面。
秦淮茹站在灶台边,手里还攥着和了一半的面团。她看着眼前混乱,忽然觉得胸口一闷,眼前一黑。她看见婆婆被两个男人架着,拖进一辆黑车,车门关上时,婆婆的头撞在铁皮上,血流下来。她想喊,喊不出。她低头,发现自己手里攥着半块染血的结婚证,火柴盒就压在下面。
她猛地喘一口气,清醒过来。面盆里的水面泛着青光,细粉浮着,像昨夜井底的磷火。
她抬头,看见易中海站在院门口,袖口的划伤渗着血。他盯着赵卫东,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。
赵卫东站在人群中央,脸上依旧平静。他挥了挥手:“都送回家去。这是阶级敌人搞的精神污染,必须严查源头。”
联防队开始驱散人群。易中海没动。他看着赵卫东收起外汇券,塞进内兜,动作熟练得像藏一把刀。
中午,赵卫东回屋。门关上不到十分钟,易中海就冲了进去。他直奔书桌,拉开抽屉——账本不见了。保险柜开着,里面空了一角。他翻遍床底、柜顶,最后在赵卫东常坐的藤椅下摸到一个檀木算盘。
算盘沉手,珠子是黑檀的,边缘磨得发亮。他翻过来,底部刻着一行小字:“一斤白面=三个人命”。
他攥紧算盘,转身要走,门被踹开。两个联防队员堵在门口,白毛巾缠在左臂,铜哨咬在嘴里。
易中海把算盘往怀里一塞,撞开一人,冲了出去。身后传来哨声,镐把敲击暖气管的节奏响起,一声接一声,像催命。
他跑过天井,看见许大茂正往锅炉里添煤。他把算盘塞过去:“拿着!别让他拿回去!”
许大茂愣了一下,接过算盘。联防队员已经追到。他来不及多想,掀开锅炉口铁盖,把算盘扔了进去。
火光猛地一涨。
算珠在高温中扭曲,黑檀熔化,露出内里刻痕。许大茂凑近炉口,看见熔化的珠子投影在墙上,数字序列闪现:365、365、365……
他忽然想起什么,摸向裤兜。他掏出那半片西德尼药片,药片背面刻着编号:3.65。
他盯着那串数字,又看向墙上投影。三块六毛五,三十六斤五两,三米六十五……数字在脑子里撞,像算盘珠子来回拨动。
他猛地转身,冲进厨房。秦淮茹正扶着灶台,脸色发白。他抓住她手腕:“你那火柴盒!快给我!”
秦淮茹没反抗,从补丁夹缝里掏出空壳。许大茂接过,翻过来,用指甲刮内壁。一层细粉落下,在光下泛出青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