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大茂蹲在赵卫东院门口，手里拎着铁皮喇叭，耳朵贴在锈壳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声音闷，像是被棉絮裹住。他抬头看了看天，灰云压着屋脊，风从胡同口卷进来，吹得他裤脚扑棱。他没动，等了足足十分钟，直到远处铜哨响了三声，联防队的脚步远去，才拍了拍喇叭，站起身。
门虚掩着。
他推门进去，脚步放轻。堂屋供桌上摆着那副檀木算盘，珠子黑亮，底座雕着回纹。他没敢碰，只绕到后墙，把喇叭放在条案上，顺手摸出放映机上的小螺丝刀，藏进袖口。他转身去翻墙角的废纸箱，一边翻一边竖着耳朵听院外动静。
算盘没动，但他注意到供桌下有根电线，从桌腿缝里钻出来，连着墙角一个旧收音机。他蹲下身，假装整理线头，手指却顺着桌底摸索。指腹触到一道细缝，边缘不齐，像是被人撬过又补上。他用螺丝刀尖轻轻一顶，一块薄木片松了。
他屏住呼吸，抽出木片。暗格里压着一张纸，折叠整齐。他不敢拿出来，只用橡皮泥按了一下。取出泥模时，上面印着三个字：刘光天。
他把木片推回去，正要起身，院门吱呀一响。他立刻蹲进条案下，手心全是汗。脚步声停在门口，又退了。他听见赵卫东在院外对联防队说：“查收音机零件，有人报他偷换真空管。”
许大茂没动，等脚步彻底走远，才从条案下爬出来。他把橡皮泥塞进裤兜，顺手将一个空药盒塞进算盘下方的通风口——窃听器已经焊在盒内，天线顺着墙缝埋进砖缝。他最后看了一眼供桌，转身出门，顺手拎起铁皮喇叭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夜里，他躲在自家灶台后，耳机贴在耳道里。电流声断断续续，夹着杂音。他调了几次频段，终于听清一段话：“三六五，菜窖，子时。货在西口第三块砖下。”声音压得很低，但确实是赵卫东的。
他摘下耳机，盯着墙角发愣。三六五——这数字他熟。许大茂从炕席下摸出一张纸，上面记着易中海每月给贾东旭的“干爹费”：三十六斤五两七钱。他拿笔一算，折合就是三块六毛五，再换算成黑市暗码，正是“36571”。
他攥紧纸，手心发烫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刚拎着麻袋出门，联防队就堵了上来。一人掰开他口袋，掏出几块废铜片。“偷盗公物，带走！”他没挣扎，任他们押着走。队伍穿过院子时，秦淮茹正蹲在井边搓衣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他没说话，只眨了下眼。
他们把他推进废弃防空洞，铁门哐当锁死。
洞里漆黑，只有顶上一条裂缝透进点光。他摸着墙走，指尖划过砖面。突然，指腹触到一排刻痕——深浅不一，长短交错。他愣了片刻，凭着多年放映时记时码的习惯，开始辨认。
短、短、短、长——3
长、短、短、短——6
短、短、短、长——5
短、短、短、短、长——7
短——1
他背靠着墙，喘了口气。36571。和他记下的数字一模一样。这地方，赵卫东来过。不止一次。这些刻痕，是留给接头人的暗号，也是他用来确认金额的备忘。
他从裤腰拆下一根铁钉，在内裤夹层划下数字。划完，他把铁钉咬在嘴里，一动不动地听着洞外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铁门开了。联防队把他拖出来，扔在四合院中央。赵卫东站在台阶上，军靴沾着泥，左眉那道疤在日光下泛白。他没说话，只朝联防队抬了下手。
许大茂被按在地上，裤子被扒到膝盖。联防队从他内裤夹层抽出那张写着数字的布条，递上去。赵卫东接过，看了一眼，嘴角动了动，却没发火。他把布条捏在手里，慢慢撕成四片，撒在风里。
“收废品的，也配记账？”他声音不高，却传遍全院。
没人应声。
许大茂被罚扫厕所三天，联防队轮流盯着。他一声不吭，天黑后提着尿盆往粪池走。路过秦淮茹家时，他脚下一绊，尿盆歪了，顺势把一片纸塞进她门缝底下。纸角露在外面，像片枯叶。
秦淮茹开门时，他已走远。
她蹲下身，捡起纸片。火光下，上面写着：36571。她盯着那串数字，手指慢慢收紧。她想起井底那片玉坠碎片，想起血袋编号，想起阎埠贵算盘上拨出的“3-6-5”。她转身进屋，从结婚证夹层摸出药方碎片，对着火光比对。
编号一致。
她走到灶台，拨开灰烬，取出火柴盒。玻璃片还在，边缘锋利。她把纸片压在玻璃下，火光映出数字轮廓。36571——三十六斤五两七钱，正是易中海每月从工资里抠出的数目。赵卫东用他的名字开户，用他的钱洗货，再用“干爹费”的名义把钱转给贾东旭，一文不落回他手里。
她把纸片折好，塞进袖口。
夜里，她摸黑走到易中海家门口。门没锁，她推了一下，听见老人在里屋咳嗽。她没进去，只把纸片从门缝塞进去，转身就走。
易中海听见响动，拄拐出来。他弯腰捡起纸片，摸了摸字迹，又摸了摸袖口里那半页房梁图纸。他站了很久，最后把纸片塞进鞋垫，一瘸一拐地走向里屋。
许大茂蹲在厕所墙角，用铁钉在砖上划正字。划到第七道时，听见外面脚步声近了。他迅速抹平痕迹，拿起扫帚。
联防队站在门口，哨子咬在嘴里，白毛巾缠在左臂。一人踢了踢他的扫帚：“起来，赵主任叫你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。走出厕所时，他回头看了一眼墙角。砖面上，七道刻痕并排，最后一道还没封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