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茹的脚踝在门槛上磕了一下，身子歪进屋，她没点灯。左脚踩地时像踩进烧红的铁砂，她扶着墙沿滑坐到炕边，湿透的裤腿贴在小腿上，冷得发麻。火柴盒还在内衣口袋里，紧贴胸口，冰得像块铁片。她伸手去摸，指尖碰到另一样东西——那张照片。
许大茂女儿的脸在黑暗中浮出来，红裙子，六岁，电影院门口。她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的字迹清晰：1967年，六岁。她盯着那行字，忽然想起昨夜在井台边，墨水瓶底的划痕不是齿轮，是数字：365。和火柴盒玻璃片上浮现的数字一样，和房梁高度一样，和保险柜密码的前三位一样。
三十六户人家，三百六十五天，三块六毛五的月粮差额。赵卫东把数字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头里。
她把照片塞进炕席缝隙，从怀里抽出火柴盒，玻璃片擦干，凑近煤油灯。火光一跳，36571又浮现出来。她盯着那串数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后——那里有一道旧疤，是秦卫国死前夜，她用剪刀划的。她忽然明白，联欢会不是庆祝，是清算。赵卫东要借一场“军民同乐”的戏，把最后一点私藏从骨头缝里榨出来。
天刚亮，铜锣声在院里炸开。
赵卫东站在吉普车前，军靴踩在车斗边缘，右手搭在假枪模型上。红绸从车顶垂下来，被风扯得猎猎响。他没穿军大衣，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，袖口卷到手肘，小臂肌肉绷着，左眉上的月牙疤在阳光下泛白。
“今天，军民联欢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压住了风声，“每户出一样最珍贵的东西，献给国家，也献给咱们的革命情谊。”
没人说话。
他目光扫过人群，停在易中海脸上：“老易，你带头。”
易中海站在人群前，双手油污未洗，右手小指蜷着。他没动。
赵卫东笑了笑，从车斗里拎出一袋白面，放在地上：“你儿子在朝鲜没白死。这面，换你一件‘最珍贵’的。”
易中海喉咙动了动，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。打开，是枚假玉坠，边缘磨得发亮。他放在白面上，转身就走。没人拦他。
赵卫东弯腰捡起玉坠，举过头顶：“看见没？这才是觉悟！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有人低头，有人扭脸，有人悄悄后退。赵卫东不急，一个个点名。张婶交出丈夫留下的怀表，李嫂捧出陪嫁的银镯，刘海中哆嗦着递上七级钳工证——那是他半辈子的脸面。
最后，他看向阎埠贵。
“老阎，你那算盘，打得比广播还准。今天给大家露一手，打个《东方红》。打对了，一页《尺牍大全》换一斤白面。打错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撕一页。”
阎埠贵扶了扶眼镜，镜腿的胶布裂了口。他从布袋里取出算盘，木珠乌黑发亮，是他父亲传下的。他坐到小凳上，手抖得厉害。
第一句“东方红”，珠子响得断续。赵卫东盯着他，手指在大腿上敲着节拍。
“错。”他说。
阎埠贵手一抖，珠子乱响。赵卫东上前一步，撕下一页纸，扔进风里。
第二句，“太阳升”，算盘声更乱。赵卫东又撕一页。
第三句，阎埠贵闭眼，猛拨一串。赵卫东冷笑：“错三处。”
他抓起算盘，摔在地上。木珠崩飞，散了一地。他从车斗里抽出一把斧头，塞进阎埠贵手里：“自己劈。连书带算盘，劈了。”
阎埠贵站着，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