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水凉丝丝的,我浮在水面上,肚皮贴着水面。上面的天空是圆的,总是圆的,像被人用圆规仔细画过一样。今天有云路过,慢悠悠的,不着急。
“你又发呆了。”老蟋蟀说。他站在井边那块凸出的石头上,那里长着一小片青苔,每天清早都会结出露珠,不多不少,正好够他喝饱。
我没吭声,只是望着头顶那片天。看得久了,会发现那蓝色不太对劲,太均匀了,从早到晚都不变深浅。
“昨天那阵震动,你感觉到了吗?”我问。
老蟋蟀搓了搓前腿:“什么震动?没感觉到。”
水波轻轻推着我晃了晃。我闭上眼,又感觉到那轻微的、有节奏的震动,从井底深处传上来,每隔一会儿就来一次,像心跳,但比心跳慢得多。
“井底有东西。”我说。
老蟋蟀笑了,笑声干巴巴的:“井底能有什么?泥巴、石头,还能有什么?”
我没反驳。有些事,说出来就没意思了。我潜入水里,向下游去。水越来越凉,光线越来越暗,但那震动越来越清晰。
井壁上有些痕迹,不是石头天然的纹路,而是刻出来的线条,横平竖直,组成奇怪的图案。我每天都会来看这些图案,每次看,都觉得它们似乎在变化,虽然变化很小,小到几乎察觉不到。
浮上水面时,老蟋蟀正在吃什么东西。见我上来,他迅速把东西藏了起来。
“吃什么?”我问。
“没什么,苔藓上的露珠。”他说,但触须不自然地抖了抖。
我不追问。每只虫都有秘密,就算是最好的朋友,也没必要把所有秘密都摊开。
夜晚来了,井口的圆天空黑了下来,冒出几点星光。这些星星的位置从来不变,我看了它们千百遍,闭着眼都能画出来。
“你说,井外面是什么?”我问老蟋蟀。这个问题我问过很多次。
“外面是大地,更大的天地,老龟说的。”老蟋蟀答得和往常一样。
“老龟也没出去过,”我说,“他怎么知道?”
老蟋蟀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轻轻哼起一支小调,调子很简单,但听着让人心里发空。
那夜我睡不着,浮在水面上看星星。看着看着,发现有一颗星在移动,很慢,但确实在动。我屏住呼吸,看着它一点点划过那片圆天空,最后消失在边缘。
我的心跳得快了起来。
第二天,我告诉老蟋蟀这件事。他听了,很久没说话。
“你看错了。”最后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没看错。”我说。
我们又沉默了。这种沉默最近越来越多,像一道悄悄变宽的缝,隔在我俩之间。
下午,井水突然暖了起来,暖得不同寻常。老蟋蟀焦躁地在井沿上跳来跳去。
“要出事,”他说,“这不正常。”
我却觉得舒服,那温暖让我想起什么很远的事,远得记不清,但感觉还在。
我再次潜入水底,这次潜得比以往都深。光线几乎没有了,但那些刻在壁上的图案似乎在发出微弱的光。我伸出前掌,抚摸那些发光的线条。
突然,一阵剧烈的震动从井底传来,整个井水都在抖动。我差点呛水,急忙向上游去。
浮出水面时,井里的情况变了。井水发出柔和的蓝光,照亮了整个井壁。那些刻痕明明亮亮,组成我从未见过的复杂图案。
老蟋蟀缩在他的洞里,不敢出来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他颤声问。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抬头看,井口的圆天空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,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光点,比之前的星星多得多,也亮得多。
“天空碎了。”老蟋蟀喃喃道。
但我却不害怕。那些光点我看着陌生,却又觉得熟悉,好像曾经认识它们,很久以前。
井壁上的光纹变化着,组成新的图案。我看懂了,不知为什么,就是看懂了。那是一幅地图,星图。
“这是一艘船,”我轻声说,“我们在船里,航行在星星之间。”
老蟋蟀呆呆地看着我:“你疯了。”
“没疯,”我说,“我感觉到了,真的感觉到了。”
水中央冒出一个平台,上面放着两颗发光的果子,一颗蓝,一颗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