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睡不着。已经不知道第几天了。
窗户外面的天，颜色不对。不是黑，是那种……淤青的颜色。紫里透着黑。然后，它就在那儿了。一座城，头朝下挂着。那些楼歪七扭八，像小孩用烂泥捏的，又像一堆等着晾干的肠子，盘在一起。路灯是绿色的，一颗颗，圆滚滚的，我看了好久才发现，他妈的那是眼球！会转！直勾勾地盯着我这边。
街上飘着东西。人？不算人。只有上半身，腰下面空空荡荡。他们飘来飘去，互相撞上也不躲，就硬生生撞过去，发出“噗叽”一声，像是两坨湿面摔在一起。他们的脸……看不清，像隔了层脏玻璃，但我知道他们在看我。
他们喊我。
不是用耳朵听，是直接在我脑子里面响。
“来啊……”
“等你呢……”
“这儿……才是家……”
我受不了了。我抓起桌上的杯子扔出去。它没往下掉。它往上飞，飞进那座倒过来的城里，卡在两根像肋骨一样的柱子中间，变了形，成了那鬼地方的一部分。我又扔了书，台灯，都一样。都被吸走了，成了它的养料。
我开始不对劲。
照镜子，眼白里全是红血丝，一条条的，像虫子，我觉得它们在动。胳膊痒，挠了半天，起了一片红点，密密麻麻。我总觉得皮肤底下有东西在爬，很小，很多，像蚂蚁。
我看谁都不对劲。
楼下王大爷遛狗，狗对着路灯杆子撒尿，王大爷抬头看我窗户，他脖子转动的样子……很僵，像生了锈。便利店的小妹找钱给我，她手指头有点……浮肿，皮肤颜色灰扑扑的。
是我出问题了？还是他们？
昨天晚上，我好像自己走到窗边，一条腿迈了出去。风一吹，我醒了，吓出一身冷汗。但我闻到了那股味，从倒悬城里飘来的——铁锈味，混着烂水果的甜味，还有一点点……像福尔马林。
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：“跳过来。跳过来就对了。”
今天，我没敢开窗。屋里也有一股那味道。我翻箱倒柜找来源，最后发现，是从我身上散发出来的。我抬起手闻了闻袖口，就是那个味。甜腻的腐烂味。
我冲到卫生间，拉开衣领看脖子。好像……有点灰？皮肤下面，摸上去……好像有沙子在动。一点点，很小的颗粒感。
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，越看越陌生。眼睛里的红血丝更多了，几乎连成一片。瞳孔……我的瞳孔好像有点散大，边缘……是不是有点发绿？
我抬起手，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指甲缝里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塞满了一种黑乎乎的东西，像泥，又像……干涸的血垢。我闻了闻。
就是那股味道。
我低头，看着自己的脚。
袜子没穿。脚踝那里，有一块皮肤颜色特别深，像一块老茧。我用手去抠，硬硬的。我用指甲用力去掐。
不疼。
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那块皮被我抠下来一点点，边缘卷起。我看到皮下面的东西……不是肉。
是另一种皮肤。灰白色。半透明。能隐隐约约看到下面，有无数比针尖还小的黑点，在慢慢地……流动。
像那些无腿人皮肤下的东西一样。
我看着镜子。
镜子里的那个我，嘴角，好像……慢慢地，慢慢地，扯开了一个弧度。
它在笑。
我不是在看向怪物。
我一直就是怪物。
只是……我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