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开始“生病”的那一年,我才十三岁,还住在岩穴聚落深处的棺形屋里,睡在沾满血污的兽皮上,每天听着荧光苔藓的滴答声醒来。
最初的异常是墙缝里的“沙沙”声。不是毒尘被风吹动的轻响,是从混凝土的肌理里渗出来的,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啃噬建材。那时聚落里的老人们还说,是灰烬之神在“净化”旧世界的恶魔造物,我们该感恩。直到有人发现,那些墙缝里渗出了黏腻的透明凝胶,滑溜溜的,沾在手上半天洗不掉,接触皮肤的地方会很快红肿,起细密的水泡,破了之后就流出淡黄色的脓水,愈合后留下暗褐色的疤痕,像生了锈的印记。
我亲眼看见邻居家的小孩偷偷抠墙缝里的凝胶玩,没过半天,他的手指就肿得像胡萝卜,脓水顺着指缝往下淌,哭嚎着找他母亲。他母亲没有找结构师要腐蚀中和剂,反而把孩子拖到祭师面前,说他“亵渎了灰烬之神的恩赐”。祭师穿着用感染者皮肤缝的祭袍,袍上的风干手指随着动作摇晃,他用蛙眼般突出的眼球盯着孩子,嘶哑地说:“让毒汁净化他的罪孽。”然后命令两个信徒按住孩子,硬生生掰断了他肿胀的手指,扔给了洞口的鼠群。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,只剩下鼠群啃食骨骼的“咯吱”声,听得我浑身发冷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凝胶是混凝土的“癌症”——碱骨料反应。旧世界的工程师留下的残破皮卷上有过记载,只是聚落里没人敢看,谁碰旧世界的东西,就会被割掉双手。那些凝胶是混凝土里的碱性物质和变异硅酸盐微生物反应生成的,吸水后会暴涨十倍,像无数只无形的手,从里往外撑裂钢筋水泥。没过多久,聚落入口的混凝土防护墙就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缝,暗红色的锈水顺着裂缝往下淌,在地面积成小水洼,里面的变异苔藓都发黑腐烂,根须蜷曲成一团,像死虫的尸体。
钢筋的腐蚀比想象中更快。混凝土的裂缝成了酸性雨水和微生物的通道,原本坚硬的钢筋在几周内就变得酥脆。我见过聚落附近的一栋旧世界写字楼立柱突然断裂,不是被撞击,是钢筋在内部崩裂,发出“咔嚓”一声闷响,像巨人的骨骼折断。然后整面墙向内坍塌,扬起的灰雾里,能看到暗红色的锈粉在空中飘散,吸入的人当场就剧烈咳嗽,咳出的血里带着铁锈味,混着白色的混凝土碎片。
那时岩穴聚落的祭师已经开始频繁举行献祭仪式。他说旧世界的恶魔造物在“反抗”,需要用活人的鲜血安抚灰烬之神。每次献祭,他都会让信徒们用指甲撕扯受害者的皮肤,谁犹豫,下一个就是谁。我见过最惨的是一个试图偷偷冶炼金属的男人,他被认定为“恶魔使者”,遭受了五毒之刑。祭师让人把他绑在废墟顶端的钢筋架上,先让酸性雨浇灌他的身体,他的皮肤很快就布满水泡,泡破后脓水顺着身体往下流,在地面汇成小溪;然后放鼠群啃咬他的四肢,那些畜生蜂拥而上,撕扯着他的皮肉,他的惨叫声撕心裂肺,却被信徒们的祈祷声掩盖——“灰烬吞噬一切,痛苦净化灵魂”;接着,祭师将腐菌孢子撒在他的伤口上,我看着黑红色的菌菇在他皮肤上快速生长,看着他的眼神从痛苦变成迷茫,再变成空洞;然后是尘灰蠕虫从毒尘里钻出来,缠绕住他的身体,分泌的黏液溶解着他的肌肉,他连嘶吼都发不出来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入地下巢穴;最后,剩下的残骸被埋进毒尘沙丘,让毒尘缓慢腐蚀,全程持续了三天三夜。
我父亲就是在那时候开始质疑祭师的。他曾是聚落里的猎手,见过外面的世界,知道那些凝胶和锈水不是什么“神恩”,是旧世界污染种下的恶果。他偷偷聚集了几个不信教的人,想找到干净的水源,逃离岩穴聚落。我母亲劝他别冲动,说祭师的眼线无处不在,但父亲不听,他说:“与其被献祭,不如死在寻找活路的路上。”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他的反抗,会让我们全家坠入地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