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早他没染瘟,你们信我一次。若染了……”他侧头,声音依旧平淡,“我替他当烛。”
咀嚼声不知何时停了,只剩油脂滴落的声响,嗒,嗒,像敲在每个人心上的丧钟。
赵铁匠盯着那只按在张屠户背上的手,忽然想起昨夜三更,就是这身影独闯西边乱葬岗,拖回来三具还热乎的尸体——那是他们三天的口粮,连骨头都被熬成了汤。
“成交。”他扔了火把,靴子碾过地上半凝的油脂,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,“就一夜,敢耍花样,扒你的皮炼油。”
人群骂骂咧咧地散了,留下斗篷人守在昏暗的磨坊里。窗外,一户户亮起幽绿色的灯火,某扇窗后传来压抑的哭嚎,转瞬就被脆生生的咀嚼声盖过,像是在啃咬指甲。
?
后半夜,张屠户开始胡吣。
“妞妞……爹的乖妞妞……”
斗篷人坐在墙角,像尊黑石像,一动不动。磨坊外的野狗在扒坟,爪子挠着棺木的声响,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她才五岁……一口就没了……”张屠户的声音突然拔高,倒吊的脸涨成猪肝色,眼球往外突,像要挣脱眼眶,“可他们都在吃!凭什么只骂我?!我藏了她一根手指,舍不得吃,你们还不是把骨头都嚼碎了喂狗!”
斗篷人没应声。他从怀里摸出块粗布,蘸了点地上的积水,仔细擦拭张屠户腿上的伤口,连铁钩撕裂的皮肉都擦到了,动作轻得不像对待活人,倒像在打理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天快亮时,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张屠户的脸慢慢咧开笑,嘴角越扯越大,直到露出沾着血沫的牙龈,那笑容甜得发呕,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惊恐的挣扎——像有另一个魂魄被锁在这具快烂的躯壳里,拼了命想逃。
黏腻的低语从他喉咙里滚出来:“吃吧……吃了就不饿了……骨头磨成粉,拌着土都香……”
斗篷人缓缓站起,掀开了兜帽。
底下是张七八岁孩童的脸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睫毛又长又密,唯独那双眼睛,黑沉沉的像两口枯井,映得出众人狰狞的影子,却没半点孩童该有的活气。
“还是不行。”孩童轻声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没有惋惜,没有意外。
他重新戴好兜帽,走向磨坊门口。晨曦里,赵铁匠已带着一群人守在那儿,手里攥着绳索和铁钩,钩子上还挂着干涸的血痂。
“他变了。”赵铁匠盯着斗篷下摆,声音发紧。
“嗯。”
“按约定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孩童率先迈步,往村中央的晒谷场走。那里立着七座石台,上面凝着黑黢黢的灰烬,是前七盏人烛烧剩的痕迹,风一吹,扬起细灰,带着股焦肉味。
甜腥气如影随形,某户人家的窗内,幽绿灯火里浮着张婴儿的脸,嘴巴张得老大,却没半点声响,像是被活活闷死在烛火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