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焰中的孩童确实在笑,嘴角勾着浅浅的弧度,不是张屠户那种僵硬的笑,是了然,是悲悯,像看一场重复了千遍的闹剧。
然后,他开口了,声音穿透火焰的噼啪声,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,像冰锥扎进滚烫的肉里:
“这条路,我替你们走了九百九十九遍。”
赵铁匠猛地后退一步,脚底下踩着块骨头,滑了个踉跄。
火焰骤然暴涨,将整个身影吞没,热浪扑面而来,带着皮肉烧焦的熟悉气味,却又混着一丝清冽的气息,像深山里的冰泉,转瞬就被腥气盖过。
没人说话,只有火焰燃烧的声响,在空旷的晒谷场上回荡。
小穗子突然弯腰干呕,吐不出东西,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。她抬头时,看见火焰中似乎有什么在扭曲,不是孩童的身形,是一张一闪而过的苍老面容,皱纹里嵌着陈年血污。
火焰熄灭后,石台上只剩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,比任何一盏人烛的残留都少,风一吹就散了大半。
赵铁匠盯着那堆灰,喉结上下滚动,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钩,钩尖还沾着点暗红的血,早已凝固发黑。
“收拾干净。”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粗硬,“西边林子里的笑面瘟还没散,得再找些‘烛’来。”
话没说完,就被一声惊呼打断。
灰烬中央,有东西在反光。
一个汉子小心翼翼地用木棍拨开灰,捡起个物件——是半片玉锁,质地温润,边缘被烧得发黑,锁身上刻着半字“道”,另一半不知去向,纹路里嵌着细不可察的血渍。
汉子把玉锁递给赵铁匠,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锁面,指节越攥越紧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“这是什么?”有人小声问,语气里满是不安。
赵铁匠猛地把玉锁攥进手心,指甲掐进锁身,像是要把它捏碎。“假的!都是障眼法!”他嘶吼着,像是在说服别人,更像是在骗自己,“那东西根本不是人!下次见了,直接下死手,别听他放屁!”
人群慢慢散去,每个人经过石台时,都下意识地绕开那堆灰,仿佛那是能勾魂的厉鬼。
小穗子走在最后,回头望了一眼。
风吹起灰烬,打着旋飘向远方,甜腥气似乎淡了些,却多了种更深沉的压抑,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等着,等着下一次轮回。
晒谷场边,张屠户的尸体还倒吊着,脸上的笑容咧得更大了,几乎到了耳根。
而更远的山道上,一个黑衣斗篷的身影正稳步走来,身形高大,肩膀宽阔,是个正当壮年的汉子。风掀兜帽,露出下颌坚毅的线条,嘴角没半点笑意。
?
那场火后,村子平静了十七天。井水不再泛绿沫,夜里的呓语声也稀了,可那甜腥气还在,像浸透了皮肉的油脂,洗不掉,挥不去。
第十八天黄昏,放哨的瘸腿老黄连滚带爬冲进村,下巴磕在石台上,牙齿混着血沫喷出来,含糊不清地喊:“瘟……瘟鬼进西林了!”
西林是最后一道屏障,林后地窖里藏着“储备粮”——不是粮种,是他们偷偷存的人肉干,是全村最后的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