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三)结界
俺爹那些神仙把戏,在村里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料,但也成了某种……存在。人们拿他取乐,但也隐隐有点怕他。疯子不可怕,就怕疯子有文化,何况俺爹这个“神仙”,还带着扳手和螺丝刀,满嘴都是他们听不懂的“天道”、“回路”、“信号”。
他给村口那截老是漏水的破水管子封了“东海龙王庶出三太子的临时行宫”,拿了块红纸写了符贴上去,念叨着“水归其位,龙潜于渊”。说也奇怪,那水管子后来真就不怎么漏了。村长叼着烟卷眯着眼看,末了哼了一声:“瞎猫碰上死耗子。”
他试图用废旧磁铁和铜丝给李寡妇家快病死的猪“建立磁场,驱逐瘟神”,结果猪第二天还是死了。李寡妇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,骂俺爹是“丧门星”,俺爹则一脸凝重地分析,说是“瘟神法力高强,带了反磁力装备”,气得李寡妇抓起猪食瓢要砸他。
俺就在这种时而滑稽、时而难堪、时而有点莫名灵验的闹剧里,一天天过着。俺娘走得早,俺是俺爹拉扯大的。以前他沉默寡言,除了摆弄机器,就是抽烟发呆。现在他疯了,话多了,院里也“叮叮当当”热闹了,可俺心里头,却比以前更空了,像破了个大洞,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。
直到上个月,俺发高烧。可能是着了凉,也可能是心里那点积攒的委屈、害怕一股脑发了出来。烧得昏天黑地,躺在炕上,觉得身子轻飘飘的,像是踩在棉花上,四周的景象都在晃,扭曲。耳朵里嗡嗡响,一会儿是唢呐声,一会儿是俺爹念咒声,一会儿又是村里那些孩子的哄笑:“快看,疯神仙他家傻闺女!”
俺爹那些神仙把戏,在俺病倒的那一刻,一下子全没了。
他不念经了,不布阵了,也不拿着扳手去敲打他那“值日星官”了。他就搬了个小马扎,坐在俺炕头前,佝偻着背。一会儿用手背贴贴俺滚烫的脑门,那手粗糙得像砂纸,刮得俺生疼;一会儿给俺掖掖被角,动作笨拙,差点把被子全掀地上。
他不出声,就那么守着。屋里只有俺粗重的呼吸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。
半夜,俺渴醒了,喉咙里像着了火。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俺爹没睡。他就坐在小马扎上,身子对着窗外。那天月亮很圆,很亮,清冷的光像水一样泼进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茬上,照在他那件永远洗不干净油渍的中山装后背上。
他双手合十,对着那轮月亮,嘴里絮絮叨叨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俺屏住呼吸,支棱起耳朵仔细听。
“……月亮娘娘,您老人家法力大,神通广……别管什么日精月华,仙气灵气了,都先紧着俺家小满用,行不?让她快点退烧,脑袋不疼,身上不难受,比啥都强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祈求:
“……她知道我瞎胡闹……妮儿懂事,不说……您要是不好办,为难……就扣我点道行,减我几年阳寿,都行……只要俺家小满能好……”
月光移动,照亮了他耳朵上为了“增强信号”而挂着的那个旧自行车铃铛盖儿,亮晶晶的,像一滴凝固的泪。
俺鼻子猛地一酸,眼前一片模糊,赶紧死死闭上眼,把脸埋进枕头里,不敢让他听见俺吸鼻子的声音。
这就是个生怕闺女疼、怕闺女病的傻老头。一个被日子逼到墙角,被现实抽空了力气,只能躲进自己搭建的荒诞戏台后面的,可怜的老家伙。他用他能想到的、最荒诞最笨拙的方式,给他自己,也给俺,撑起了一个歪歪扭扭、四处漏风的神仙结界。
结界外面,是磕磕绊绊、让人喘不过气的日子,是冰冷的机器,是众人的嘲笑,是生老病死的无奈,是这破地球上一地鸡毛的琐碎与残酷。
结界里面,是他用螺丝刀、破车链子、生锈的轴承和满嘴的胡话,给俺垒起来的一个,小小的,脆弱的,但谁也不敢来欺负俺的——家。
(四)根子
俺爹不是一下子就疯成这样的。这事,得往回捯饬。
俺爹马建国,当年是镇上农机厂数得着的技术能手。那双手,能蒙着眼把一台柴油机拆了再装上,零件一个不差。他爱那堆铁疙瘩,胜过爱人。他说机器不骗人,哪儿坏了,就是哪儿坏了,修好就行。人不行,人心隔肚皮。
后来,厂子不行了。就像那台老了旧了的机器,吱吱嘎嘎,到处漏气,最后“咣当”一声,彻底趴窝。厂长卷了钱跑南方了,留下几百号工人,和一堆卖不出废铁的破机床。
俺爹是最后一批离开车间的。他守着那台他保养得最好的龙门铣床,直到人家来拉走抵债。他摸着冰凉的床身,嘴里喃喃:“老伙计,你也到头了。”
那天,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车间里,坐了很久。夕阳从破窗户照进来,把地上的油污照得五彩斑斓,像一片荒诞的彩虹。
下岗,对于俺爹这种人来说,不只是丢了饭碗。是抽掉了他的脊梁骨。他那一身本事,就成了狗屁不如的玩意儿。社会不需要他了,时代把他像块用旧的抹布一样扔了。
他开始找活干。给人家修自行车,修农用三轮。可他脾气倔,认死理,觉得人家那修法“不标准”,“糊弄事”,总要跟人争。久而久之,找他的人就少了。他只能接点零活,收入断断续续。俺的学费,家里的开销,像越来越紧的箍,套在他头上。
他话越来越少,烟越抽越凶。常常一个人对着院里的老槐树发呆,一坐就是半天。俺那时候小,只知道爹不高兴,不敢多问。
再后来,他就“悟了”。
现在想想,他那不是疯,是精神上的逃亡,是绝望之下的自我救赎。他无法在现实世界里当一个有用的、被需要的“马建国”了,那么,他就给自己创造一个新的身份——“马神仙”,一个负责“修理破地球”的太上老君。
修理地球,多宏大的目标。比修理一台具体机器,牛逼多了。那些废弃的零件,破自行车,锈轴承,在他新的神话体系里,重新获得了“价值”和“使命”。他不再是那个被时代抛弃的、无用的下岗老工人,他是拥有无边法力、肩负重大责任的神仙。
他给村里“解决”问题,无论方式是荒诞还是偶尔灵验,背后都是他潜意识里,渴望被需要、渴望证明自己“有用”的强烈诉求。哪怕这种方式,在别人看来是疯癫,是笑话。
他在用最极端的方式,对抗着自身价值的崩塌。